宫宴后不久,北境军需核查的最终条陈递到了御前。谢云归主笔的这份文书,条分缕析,证据确凿,既揪出了几条暗中盘剥、以次充好的蠹虫,又未过分牵连,动摇边军根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永昌帝阅后颇为满意,在早朝上当众褒奖了几句,又赏下些笔墨绸缎以示恩荣。
下朝后,几位与谢云归相熟或不甚相熟的官员,纷纷围上来道贺。谢云归一一含笑应对,言辞谦逊,举止得体,全然是年轻臣子骤得圣眷后该有的恭谨与低调。
户部左侍郎秦大人拍着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云归啊,陛下如此看重,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说起来,北境那摊子事儿了了,下一步,陛下怕是要给你加加担子了吧?”
旁边一位都察院的同僚也凑趣:“正是,谢兄才具过人,又得长公主殿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六部堂官,将来必有谢兄一席之地。”
谢云归笑容不变,拱手道:“秦大人、李兄谬赞了。云归年轻识浅,蒙陛下不弃,殿下提携,略尽绵力而已。日后仍需诸位前辈多多指教。”他将姿态放得极低,绝口不提任何关于未来职司的揣测。
众人见他口风甚紧,也知他素来谨慎,便又说了些闲话,各自散去。
谢云归独自往宫外走,脸上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加担子?飞黄腾达?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区区一部堂官,或是所谓的前程似锦。
转过一道宫墙,前方不远处便是通往长公主府的夹道。他却忽然脚步一转,走向另一侧较为偏僻的、通往宫内藏书楼“文渊阁”的方向。值守的侍卫见他身着御史官服,腰牌无误,也未阻拦。
文渊阁此刻并无多少官员当值,显得格外寂静。高大的书架林立,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谢云归并非第一次来此,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排书架,来到存放前朝实录与重要典章的区域。
他并未去翻那些显眼的、厚重的实录本纪,反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指尖拂过几卷书脊上略显模糊的字迹——《景隆朝起居注·副卷》。
景隆朝,是本朝之前那个短命的王朝,亡于内忧外患。其末帝仓皇南逃,留下的史料散佚颇多,这些副卷更是零散不全,少有人问津。
谢云归却极小心地取下一卷,走到窗边的书案旁,就着天光,缓缓展开。纸页泛黄脆弱,墨迹时有晕染,记录的也多是一些不甚紧要的日常琐事,或某些臣工不太正式的奏对片段。
他的目光,却极其专注地,一行行扫过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文字。
忽然,他的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
那上面记录的,是景隆朝某位并不十分显赫的宗室子弟,在一次寻常家宴后,与心腹幕僚的闲谈。其中提及了当时朝中一位权势煊赫的藩王,幕僚感慨:“X王威福自用,渐露不臣,然根深叶茂,动之恐伤国本。除非……”
后面的话被虫蛀去了一角,模糊难辨。但紧接着下一行,那宗室子弟低叹了一声,似乎说了句:“……天命岂在血胤?贤能者居之,亦古之常理。惜乎,时未至,势未成耳。”
寥寥数语,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即便有人看到,也多半当作是失意宗室的牢骚,或是史官随手记下的无谓感慨。
谢云归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窗外的天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天命岂在血胤?贤能者居之……”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将书卷轻轻合拢,放回原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从未动过。
然后,他转身离开文渊阁,步履平稳,神态自若,依旧是那个刚刚受了陛下褒奖、谨言慎行的年轻御史。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有些偏西。他并未立刻回府,也未去都察院,而是信步走到了西市。
西市一如既往的喧嚣热闹,贩夫走卒,行人如织,各色店铺招牌林立,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料、皮革、汗水的复杂气味。这是与宫廷、官署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充满了粗粝的生机与最直接的欲望。
谢云归穿行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掠过两旁摊位。他买了几刀质地不错的宣纸,又在一家老字号药铺前驻足,配了一副安神养心的丸药——用的是他自己的方子,药材却拣最上等的。
经过一个卖野菜的摊子时,他脚步顿了顿。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农妇,面前摆着几把还沾着泥土露水的野芹,碧绿鲜嫩,气味辛香。
“郎君,买把野芹吧?早上刚从城外河边采的,嫩着呢,回去炒个鸡蛋,或是凉拌,都清香开胃!”农妇热情地招呼。
谢云归看着那野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江州临川,母亲还在世时,每逢春日,也会去河边采些野芹回来。家境窘迫,野菜是常有的桌上餐。母亲总会仔细择洗干净,或清炒,或与少许腊肉同煮,那特殊的辛香气味,是贫寒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泥土清香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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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病重,再也无力去采摘。再后来,他离开临川,入京,中状元,步入官场,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却再未尝过那样清苦却真实的滋味。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野芹,指尖沾上冰凉的泥土。“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