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多说，但沈青崖听懂了。这是他私人珍藏的一处秘境，一个属于“谢停云”的、用于安放自我的地方。如今，他将其分享给她。

这份分享，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显心意。

她没有道谢，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望着那变幻的光影与色彩，听着耳畔天然的石磬风鸣。

山谷幽静，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谢云归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偶尔，他会走到湖边，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红叶，或是蹲下查看一株不起眼的、在石缝间顽强开放的紫色野菊。动作随意自然，带着一种沈青崖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旷野的轻松。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不仅仅是在猎场上与纨绔子弟谈笑风生的谢停云，也不仅仅是在她面前隐忍深情的谢云归。他还是一个会独自寻找隐秘湖泊、会欣赏一石一叶、会在自然中获取宁静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心中某个角落，愈发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西，湖心的墨玉色泽愈发深邃，流转的金色光斑却更加耀眼，与漫天渐染的霞光遥相呼应。

“殿下，该回了。”谢云归轻声提醒，目光落在她被山风吹得微微飘拂的轻纱上，“山谷暮色虽美，但寒气起得快。”

沈青崖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如梦似幻的湖光山色，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回程的马车上，她依旧靠着隐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沉璧湖的瑰丽色彩，响石的空灵清音，以及……谢云归站在湖畔时，那放松而平和的侧影。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暖意融融。

忽然，一直安静行驶的马车外，传来谢云归略显提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阿柴，看路！别惊了殿下的车驾！”

随即，是一个陌生青年粗嘎豪爽的大笑回应：“哎哟！谢停云！你小子躲这儿呢！我说怎么好几天没在‘撷芳斋’见着你！怎么，升了御史，就看不上咱们这些老兄弟了？哟，这马车……藏了哪家美人儿？”

话语直白粗鲁，带着市井的鲜活气。

沈青崖睁开眼。茯苓也警惕地坐直了身体。

车外，谢云归似乎挡了挡，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在沈青崖面前多了几分随性：“胡吣什么！我有正事。赶紧滚你的，改日再聚。”

那叫“阿柴”的青年却不依不饶，马蹄声嘚嘚地靠近了些，笑嘻嘻道：“正事？什么正事比喝酒赌石要紧？让我瞧瞧……”他似乎想探头往马车里看。

“阿柴！”谢云归的声音沉了一分，带着明显的警告。

那青年似乎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语气却收敛了些：“行行行，谢御史威严，不敢冒犯。走了走了！记着啊，‘撷芳斋’新到的滇南料子，给你留着份儿！”

马蹄声远去，那粗嘎的笑声也渐渐消散。

马车重新恢复平稳行驶。

沈青崖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的一角。

方才那一幕，短暂，却信息量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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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阿柴”的青年，显然是谢云归在京城纨绔圈中的旧识，语气熟稔随意，甚至有些放肆。而谢云归应对的态度，虽带着制止，却并无真正怒意，是一种朋友间的、彼此知根知底的相处模式。

这才是完整的谢停云。不仅仅是在猎场上点评骏马、谈论赌石的贵公子，也是在市井街巷有着三教九流朋友、会出入“撷芳斋”这种场所的鲜活人物。

在她面前，他几乎从未流露过这一面。

车帘被轻轻叩响。

谢云归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一丝清晰的歉意与紧绷：“方才友人鲁莽，惊扰殿下，云归失职。”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

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副在她面前惯有的、恭谨而克制的模样，或许还带着一丝因“友人”暴露了他另一面生活而生出的懊恼与不安。

“无妨。”她最终只是平淡地回了两个字。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你的朋友，挺有意思。”

车帘外，谢云归似乎怔住了，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晚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沈青崖重新闭上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人，他的人生，他展现出的不同侧面，连同他那些“鲁莽”的朋友，都开始变得……

有意思起来。

而这，或许才是她一直追寻的，“活生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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