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封素笺由墨泉亲手送至枕流阁。
笺上字迹是沈青崖熟悉的、属于谢云归的工整清隽,只是笔锋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随性的舒展。
“城西三十里,有湖名‘沉璧’。水色殊异,一日三变,晨如碧玉,午若鎏金,暮似墨翡。湖畔生‘响石’,风过则鸣,声如击磬。知殿下素爱观水听风,不揣冒昧,敢请半日之暇。若蒙允准,申初一刻,西角门候。”
没有提及官职称谓,没有繁文缛节,语气平和得近乎寻常友人邀约。只在“敢请”与“候”字上,墨迹略深一分,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沈青崖捏着素笺,目光在“沉璧”、“响石”字样上停留片刻。
她确实喜爱观水。江海的壮阔,溪流的清浅,湖泊的宁静,各有意趣。这“沉璧湖”名字听着便不俗,一日三变的水色更是闻所未闻。“响石”风鸣如磬,亦觉新奇。
更重要的是,这邀约出自谢云归之手。是在猎场上窥见了他另一面之后。
她忽然想知道,褪去官袍与在她面前那层克制外衣的谢停云,会如何向她介绍这样一个地方。
“告诉来人,”她将素笺轻轻搁在案上,对茯苓道,“本宫知道了。”
这便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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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初一刻,长公主府西角门外。
此处并非正门,平日只供仆役采买或运送杂物出入,较为僻静。此刻门外只停着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并非寻常车马行可见。车辕上坐着个戴着斗笠的车夫,背影精悍。
谢云归已候在车旁。他今日又是一身便于出行的装束,月白色圆领澜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披风,长发束起,未戴冠,只簪了根简单的青玉簪。少了官袍的肃穆,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朗,却又因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目光,丝毫不显文弱。
见沈青崖只带着茯苓一人从角门出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上前两步,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殿下。”
沈青崖今日也特意换了便装,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绾了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面上覆了轻纱。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和沉默的车夫,并未多问。
谢云归侧身引路,亲自为她打起车帘。车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舒适,铺着厚实的绒毯,设有隐囊小几,角落里甚至固定着一个温着茶水的小炭炉,炉上铜壶嘴正逸出袅袅白汽。
“路途不远,约莫半个时辰。”谢云归在她上车后,并未立刻跟上,而是立在车外解释道,“车夫是可靠之人。殿下若觉不适,随时吩咐。”
规矩守得十足,却又周到得不像仅仅是对待“殿下”。
沈青崖“嗯”了一声,在车内坐定。
谢云归这才利落地跃上马车,却并未与她同车,而是坐在了车辕另一侧,与那车夫并肩。隔着垂落的车帘,他的身影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马车启动,行驶平稳,沿着城西官道,很快便转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支路。路旁林木渐密,秋意已深,黄叶纷飞,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向高远的蓝天。
车厢内,茶香氤氲。茯苓为她斟了茶,是清香的桂花乌龙,温度正好。沈青崖靠着隐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望着外面流动的秋景。心中竟难得地,没有去想朝堂烦扰,没有去算计下一步棋局,只是单纯地,看着,感受着车轮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和车厢内这份宁静的、带着茶香的温暖。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住。
“殿下,到了。”车外传来谢云归清朗的声音。
沈青崖由茯苓扶着下了马车。
眼前景象,让她目光微微一凝。
并非想象中的开阔湖面。他们停在一处山谷入口,两侧山势并不险峻,覆盖着茂密的、色彩斑斓的秋林,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碎石小径蜿蜒伸向山谷深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隐隐有流水声传来。
谢云归已在前方引路,那车夫则沉默地留在马车旁,如同雕塑。
“湖在山谷腹地,马车进不去,需步行一段。”谢云归侧身解释,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似在确认她裙裾是否便于行走。
沈青崖没说什么,示意茯苓跟上,便沿着小径向前走去。谢云归落后她半步,安静地跟随。
小径曲折,越往里走,水声越发清晰,空气也越发湿润清新。约莫走了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却极其幽静的湖泊,静静地卧在山谷环抱之中。
此刻正是午后偏晚,阳光斜照入谷,落在湖面上。湖水果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并非单一的墨翡色,而是从近岸的清澈见底,逐渐过渡到湖心的、浓郁沉静如极品墨玉般的深碧,其间仿佛有极细碎的金色光斑在缓缓流转、明灭,宛如墨玉中天然蕴藏的金星。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四周绚烂如火的红枫与金黄银杏,以及高远澄澈的蓝天白云,色彩瑰丽斑斓到令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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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异的是,湖畔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白色石头。山风穿谷而过,掠过湖面,拂过那些石头时,竟真的发出高低错落、清越悠扬的鸣响,如磬,如铃,如古琴泛音,空灵剔透,与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交织成一曲天然妙音。
沈青崖站在湖边,一时忘了言语。
她见过无数名山大川,宫廷苑囿更是极尽人工之巧。但眼前这方隐秘的湖泊,这种浑然天成、又奇异灵动的美,却让她心中那潭惯于审视与计算的水,第一次被纯粹的自然之美,轻轻拨动了。
“此处名‘沉璧’,倒也贴切。”她望着湖心那墨玉般深沉的色泽,轻声开口。
“是。”谢云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平日似乎放松了些,“据说古时有人夜行至此,见湖心月影沉坠,光华璀璨如璧玉入水,故名。一日三变之说,或许夸张,但晨昏晴雨,确有不同的韵味。”他顿了顿,指向那些灰白石头,“那些是‘响石’,质地特殊,多孔隙,风过孔隙,便自成声律。本地乡民视为灵物,少有搬动。”
沈青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响石旁,伸手触摸。石头表面粗糙冰凉,布满细密的气孔。恰好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那石头顿时发出一连串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声响,煞是好听。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谢云归。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望着湖面,侧脸在午后斜阳下显得轮廓清晰,神情是她少见的、纯粹的平静与……一种近乎分享的愉悦。
“你如何知晓此地?”她问。
谢云归转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清澈:“早年游学时,偶然听一位老猎人提及,便寻了来。后来……偶尔心烦或需静思时,会来此处坐坐。”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殿下不喜喧嚣,此地虽僻,景致还算清奇,水石之声或可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