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举动有些逾矩了。请长公主殿下动笔,为他的画作添改?
茯苓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青崖却看着那支递到面前的笔,没有立刻拒绝。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块难以描绘的怪石上,又看了看谢云归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请教之意,以及那幅已然颇具气象的画作。
片刻沉默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谢云归眼底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立刻将砚台往她手边挪了挪,又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殿下可在此试笔。”
沈青崖没有试笔。她直接俯身,蘸了蘸墨,凝神看向溪边那几块石头,又看了看画中那几处空白犹豫之处。
然后,她落笔了。
笔尖并非一味摹形,而是以极淡的墨色,侧锋微扫,勾勒出石头大体的轮廓与主要沟壑,取其势而非其细。接着,用稍浓的墨,在背光处与孔窍深处略加点染,表现出石质的厚重与光影的斑驳。最后,以枯笔擦出石面历经风霜水蚀的粗糙质感。
寥寥数笔,看似随意,却将那几块怪石的嶙峋之态、沧桑之气、以及静卧溪畔的那份安然,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尤其是石头与周围青苔溪水的衔接处,她用极淡的墨绿轻轻一染,顿时生机盎然。
画成,搁笔。
谢云归一直屏息凝神地看着,直到她放下笔,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在那几块瞬间被“点活”了的石头上,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某种更深沉的激赏。
“殿下笔法……已入化境。”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真实的震撼,“云归……受教了。”
他看的不仅是那几笔精妙的画技,更是她落笔时那份从容的气度,与对物象神韵精准的捕捉力。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仅仅靠天赋所能成就。
沈青崖将笔放回笔山,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闲时偶一为之,算不得什么。”她自幼受母妃熏陶,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只是后来心思多在朝局,这些闲情便搁置了。今日动笔,竟觉手腕并未生疏,心下也有些微的畅快。
谢云归却摇了摇头,郑重道:“殿下过谦了。此等笔意气韵,非胸有丘壑、眼界超绝者不能为。”他顿了顿,看着那幅因添了数笔而顿时完整生动起来的画作,眼中光芒流转,忽然道,“此画能得殿下添笔,已是无价。云归……可否恳请殿下,为此画题名?”
题名?这比动笔添改更显亲密了。几乎是将这幅画,打上了两人共同的印记。
沈青崖看向他。他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恳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唯独没有算计与谄媚。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画者,在恳请一位他真心钦佩的、境界更高的同行,为他的作品留下一点痕迹。
林风飒飒,蝉鸣悠长,溪水淙淙。
远处隐约传来寺院的钟声,沉浑悠远,涤荡尘嚣。
沈青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画。画中幽林、清溪、怪石,还有她亲手添上的那几笔……确实已有了魂。
她沉默片刻,重新提笔,在画幅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涤烦。”
字迹是她一贯的清瘦峻拔,力透纸背。
涤除烦热,亦涤荡烦忧。
谢云归看着那两个字,眼神深深,仿佛要将它们刻入心底。良久,他才低声道:“涤烦……好,极好。多谢殿下赐名。”
他将那幅画小心地卷起,用青布包袱重新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沈青崖不再看他,转身走出石亭,沿着来路缓缓行去。茯苓等人立刻跟上。
谢云归抱着画轴,站在原地,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浓荫深处。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妥善包好的画轴,又抬眼,望向溪边那几块曾被沈青崖凝神注视、又在她笔下获得“生命”的怪石。
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清凉界中,烦热已涤。
而有些东西,却如同石上新墨,悄然浸润,再难抹去。
他抱着画,也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步履轻快地走去。
心中那片因暑热与朝事而生的些许滞涩,早已被林风与那两个字,涤荡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带着溪水凉意与墨香的宁静。
以及,那宁静之下,悄然涌动的、更为深沉绵长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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