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主府回到都察院值房的路上,谢云归走得很慢。
暮色四合,街市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京城繁华喧嚣的轮廓。空气中飘散着食肆的烟火气、脂粉铺的甜香,以及夏日夜晚特有的、混杂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织成一片属于红尘俗世的、嘈杂却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他手中空空,那枝被她接过的荷花并未被他带走,依旧留在了她的枕流阁。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花茎微刺的触感,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清甜的荷香,以及……她接过花时,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真实愉悦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他想起她问“为何不能得以都看见都拥有”时,眼中那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与认真。那一刻的她,褪去了长公主的威仪与权臣的冷硬,更像一个对世间美好充满好奇、却又被自身认知所困的……寻常女子。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更深的悸动,也是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仿佛他无意间窥见了一件稀世珍宝不为人知的、脆弱而美丽的内里,从此便有了守护它、并帮助它绽放更多光彩的义务。
然而,这温柔的悸动与责任感的背后,左臂伤口处却传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被细细啃噬般的隐痛。
不是伤口本身的疼痛。伤口在紫玉的精心照料下已愈合得七七八八。这是“青蚨”子虫的感应。
紫玉就在附近。
这个认知让谢云归眸中那片刻的温软迅速褪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沉静。他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四下张望,只是极其自然地拐进了路旁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家门面不起眼、只挂着个陈旧“酒”字旗幡的小店尚开着门。店内光线昏暗,只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柜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谢云归径直走入,在靠里一张空桌旁坐下,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极快地划了一个符号。
老掌柜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后院,第三间。”
谢云归起身,穿过柜台旁一道窄窄的帘门,走入后面狭窄的院落。院子狭长,两侧堆着些杂物和空酒坛,弥漫着浓烈的酒糟味。他走到第三间厢房门前,也未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比前厅更暗,只墙角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道纤细的紫色身影背对着门,立在唯一一扇小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的夜空。听到门响,她并未回头。
“你迟了。”紫玉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波,听不出情绪。
“有些事耽搁了。”谢云归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光线,自己动手倒了杯冷茶,“何事急着见我?‘青蚨’示警这般频繁,可是你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紫玉缓缓转过身。她今日未戴兜帽,露出一张冰雕玉琢般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唯有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的目光在谢云归脸上扫过,尤其是在他左臂旧伤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动用过内力?而且……心绪波动剧烈。”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青蚨’子虫对宿主身体状况与剧烈情绪变化的感应,极其敏锐。
谢云归端起冷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追查信王余孽时,与人交过手。至于心绪……”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朝堂之事,纷扰难免。”
紫玉盯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半晌,她才移开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扁圆玉盒,放在桌上。“‘青蚨’母虫近日有些躁动不安,恐是子虫寄宿处有异常。这药膏,你每日涂于旧疤周围三寸处,连续七日,可助稳定。”
谢云归看了一眼那玉盒,没有立刻去拿。“母虫躁动?可会影响你的感应?”
“暂时不会。”紫玉道,“但若子虫寄宿处长期不稳,恐会反噬宿主心神,甚至……可能被某些特殊手段追踪到。你近日最好避免剧烈情绪起伏,尤其是……大喜大悲,惊怒交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缓慢,寒星般的眸子再次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了些许。“知道了。有劳。”
紫玉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等等。”谢云归忽然开口。
紫玉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
“南疆那边……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关于‘黑石部’,或者……更西边的动静?”谢云归问道,语气恢复了谈论正事时的冷静。
紫玉沉默片刻,道:“‘黑石部’近年确实与西边往来密切,似在谋求某种特殊技艺或物资。具体不详,但南疆几个与西边有贸易的寨子,近半年失踪了好几位擅于冶炼和机关的老人。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中曾提过,西边有些部落,擅用奇毒与诡火,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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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火……谢云归心头一凛,这与清江浦查获的那些危险火器部件,以及北境“黑石部”的袭击方式,隐隐吻合。
“多谢。”他沉声道。
紫玉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一道轻烟般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