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
清江浦案尘埃落定已近一月,北境军需核查初步告一段落,信王余党的清理也转入更隐秘的轨道。朝局表面复归平静,底下暗流依旧,但至少,不再需要沈青崖与谢云归时刻绷紧全部心神去应对。
这日处理完公务,谢云归循例来公主府回禀几项琐碎进展。沈青崖在书房见他,两人就着北境新送来的几份舆图商讨了片刻边防调整的细节,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朝中闲话。暮色渐浓时,谢云归告退。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直到他行至书房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去。他背对着沈青崖,身影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沈青崖正低头整理案上的舆图,未觉有异,只随口道:“还有事?”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有些长,长到沈青崖终于察觉不对,抬起头,看向他僵立在门边的背影。
“谢云归?”她微微蹙眉。
谢云归缓缓转过身。
暮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侧脸。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恭谨的模样,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沉,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那片墨色的潭水之下。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微微垂着,落在她身前书案的空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物件用一方素青色的旧绸帕包裹着,帕子边角已经洗得发白,看得出年月颇久,但折叠得异常整齐。
他双手捧着那素青包裹,向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没有跪下,也没有像呈递公文那样高举过顶,只是以一种近乎平视的、郑重的姿态,将东西轻轻放在了书案边缘,离她的手不远不近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着。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解释这是什么。
沈青崖的目光,从那方素青旧帕,移到他低垂的眼帘,再移回那包裹。她没有立刻去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府中下人准备晚膳的细微声响。
暮色又浓了一分,光线愈发昏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与书架上,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终于,沈青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方旧帕。布料很软,带着他怀中的体温,还有一种极淡的、似檀非檀、似药非药的清苦气息,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轻轻揭开帕子。
里面露出的,是一枚玉韘。
韘,射箭时戴在拇指上用以钩弦的器具。通常为骨制或玉制。眼前这一枚,是上好的和田青玉,玉质温润细腻,色泽深沉如水,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形制古朴,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圆滑,显然常年被人摩挲佩戴。韘身外侧,用极细的刀工,阴刻着一枝疏朗的寒梅,仅三四朵,姿态遒劲孤峭,迎着风雪,似乎能闻到凛冽的香气。梅枝旁,有两个更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篆字——“停云”。
谢云归,字停云。
这显然是他贴身的旧物。而且,绝非寻常饰物或玩器。这是一个武者、一个经历过生死搏杀之人,常年佩戴于手、用以控弦发箭的实用之物。上面浸染的,或许不只是他的体温,还有经年的汗水,风霜的气息,甚至……可能沾染过血色。
沈青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温润微凉的玉韘,抚过那枝孤峭的寒梅,最后停留在那小小的“停云”二字上。触感细腻而清晰。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谢云归。
他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却又清澈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献祭般的虔诚,有等待审判的平静,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温柔。
他还是没有开口解释。
不需要解释。
赠玉韘,在古礼中,是极为郑重的定情信物。《诗经》有云:“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觿与韘,皆男子佩饰,赠予女子,意味着将自己最重要的、代表力量与责任的贴身之物相托,是比言语更直白、也更沉重的许诺。
更何况,这是他谢云归的玉韘。刻着他的字,伴他走过最黑暗的年月,沾染过他全部的真实——他的挣扎,他的狠戾,他的伤痛,他的偏执,或许……还有他全部未曾宣之于口的、炽热而绝望的爱意。
他将这一切,连同这枚象征着男性力量与守护的玉韘,用一方承载着岁月痕迹的旧帕包裹,就这样沉默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没有询问,没有试探,甚至不期待她立刻的回应。
他只是将最真实的自己(以这枚韘为象征),和他全部的心意(以这沉默的赠与为表达),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呈上。
然后,等待。
等待她的裁决。是接受,还是拒绝。是将这枚韘收起,还是……拂落在地。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精巧的算计、任何激烈的告白,都更沉重,也更惊心动魄。
因为沉默之下,是毫无退路的坦诚,是将全部主动权交予对方的、孤注一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