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手指,依旧停在那枚玉韘上。温润的玉质在她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正随着她细微的脉搏轻轻跳动。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墨色,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显得过分平静、却仿佛每一寸线条都绷紧到极致的脸。
许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书房内彻底被烛火笼罩。
沈青崖终于动了。
她没有将那玉韘拿起,也没有推开。
只是用指尖,极轻地,在那枚韘上,沿着寒梅的枝干,缓缓地、描摹般地划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将目光从玉韘上移开,重新落回谢云归脸上。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天色不早了。”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退下吧。”
她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说“收下”或“拒绝”。
她只是让他退下。
仿佛他刚才呈上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那翻涌的墨色似乎凝固了片刻。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极其恭谨地垂下眼帘,躬身应道:“是。微臣告退。”
他后退两步,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书房。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再无声息。
书房内,又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烛火跳跃,将她独自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静静躺在素青旧帕上的玉韘上。
青玉温润,寒梅孤峭,“停云”二字清晰入骨。
她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从微敞的窗隙吹入,拂动烛火,光影摇曳。
她才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瞬间便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枚玉韘,而是将那张素青色的旧帕,连同帕中的玉韘,轻轻拢起,四角对折,重新包好。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包好后,她没有将它放入抽屉或妆匣,也没有随意搁置。
只是握着那小小的、温润的包裹,站起身,走到内室,走到她平日安寝的床边。
那里有一个紫檀木打造的多宝格,放置着一些她私人的、并不如何贵重却有些意义的小物件。她在其中一层空处略作停顿,然后将那素青包裹,轻轻地、端正地放了进去。
玉韘被妥帖地收藏,却并未隐藏。
它就放在那里,在她触手可及、抬眼可见的私人领域。
放好后,沈青崖后退一步,看着多宝格里那一点素青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转身离开内室、重新走回书房时,那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而某些无声的、重于千钧的契约,似乎已在暮色与沉默中,悄然落定。
以一枚玉韘为凭。
以一片素帕为证。
以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为这惊涛骇浪般的关系,锚下了一根沉静而坚定的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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