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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交颈(1/2)

那场关于“观棋”与“入局”的交谈之后,沈青崖将自己关在枕流阁整整两日。

不处理政务,不见任何人,连茯苓也只在送三餐和汤药时才被允许短暂进入。她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窗前,望着那片荷塘,从晨光熹微看到暮色四合,又从星月满天看到东方既白。

谢云归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那些关于“视角”、“体验”、“棋子”与“鲜活”的词语,日夜在她脑中回旋,撞击着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认知壁垒。

她试着去想象,走下云端,真正“入局”的感受。

不是作为长公主去施恩或惩戒,不是作为权臣去布局或收网,甚至不是作为沈青崖去“选择”或“体验”某种预设好的刺激。

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生命体,去感受风吹在皮肤上的温度,去品尝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去因为一朵花开而微笑,去为了一次日落而驻足,去……允许另一个人,以他全部的真实(包括疯狂、偏执、算计与温柔),毫无缓冲地,撞进自己的生命领域,并承受那撞击带来的所有混乱与可能的重塑。

这想象让她感到恐惧。是一种比面对刀剑刺杀、朝堂倾轧更深的恐惧。因为那关乎她最根本的存在方式——是将自己包裹在智谋与疏离的坚硬外壳里,安全但冰冷地“旁观”人生;还是冒险剥开那层壳,以血肉之躯去“经历”人生,包括其中所有的不可控、脆弱与……可能的灼热。

谢云归在邀请她进行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二十几年来构建的全部自我认知与防御体系。

而她竟……该死的有些心动。

第三日清晨,她推开了枕流阁的门。晨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锐利的平静。

“备车。”她对候在门外的茯苓道,“去西郊别院。”

西郊别院是母亲宸妃的陪嫁产业,一处不大却极为清幽的园林,依山傍水,遍植古木。母亲去世后,这里便空置下来,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沈青崖偶尔会来,图个清净。

今日,她没带太多人,只茯苓和两名贴身影卫随行。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西。春末夏初,官道两旁草木葳蕤,远山如黛。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让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吹进来。她不再试图去“分析”这风景的构成或意义,只是单纯地,看着。看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的不同绿意,看远处田畴里农夫弯腰劳作的剪影,看天空中一只孤鹰盘旋的轨迹。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触感,从心底悄然滋生。不是愉悦,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在”。她在此处,看着这些,风吹着她的脸,马车微微颠簸——仅此而已。没有评判,没有联想,没有将其纳入任何意义框架。

这感觉,很奇怪,却并不难受。

抵达别院时已近午时。老仆早已得了消息,将主院收拾了出来。沈青崖挥退众人,独自在园中漫步。

园林多年未经大规模修葺,反倒保留了野趣。亭台半掩于古木之后,石径生着茸茸青苔,一泓活水引自山泉,潺潺流过嶙峋怪石,汇入一汪不大却极清澈的碧潭。潭边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龄恐已逾百年,枝干遒劲,亭亭如盖。

她走到潭边,在一块被树荫笼罩的平滑大石上坐下。水汽清润,带着凉意。潭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间游弋的几尾小红鲤。她看着那些鱼,看它们摆尾,转身,啄食水草,无忧无虑,仅仅……存在着。

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依旧看着潭水,没有应声。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望向那汪碧潭。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简素的月白襕衫,发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身姿挺拔如竹,侧脸在斑驳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怎么来了?”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听闻殿下出城,心有所感,便跟来了。”谢云归答得坦然,目光却未离开水面,“此处……很适合静思。”

“静思?”沈青崖微微侧目,看向他,“思什么?”

谢云归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藏着幽深海浪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也卸下了所有伪装与算计。“思那日……与殿下所言。思何为‘入局’,何为……‘鲜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思……殿下会如何抉择。”

“若本宫的选择,是继续留在云端呢?”沈青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沉默了许久,久到一片银杏叶旋转着飘落,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又落入潭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云归,”他最终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水面,看着那片叶子缓缓沉没,“便只能继续做殿下云端之下,最听话的那枚棋子。仰望,守护,等待……或许直到殿下厌倦这盘棋,或者……云归这枚棋子,再无用处。”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沈青崖仿佛能听见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无声碎裂。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潭水。

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又过了许久。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唤道。

“臣在。”

“那棵银杏,”她抬手指向潭边最高大的一株,“能看到什么?”

谢云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棵树极高,树冠如云,枝叶间筛下细碎跳跃的阳光。

“看到……树冠如盖,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陆离。”他如实描述。

“仅此而已?”沈青崖站起身,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嶙峋如龙鳞。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冰冷的树皮。“若你站在这树下,只能看到树干和低处的枝叶。但若你爬到高处,”她顿了顿,“便能看见整片园林的布局,看见远山轮廓,看见更广阔的天空。”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他,目光清澈锐利:“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视角。没有哪一种视角是‘唯一正确’的。云端有云端的开阔,树下有树下的真切。”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微动。

沈青崖不再看他,而是提气,足尖在树干上几个轻点,借助凸起的树瘤与枝桠,身形轻盈如燕,几下便攀上了离地约三四丈高的一处粗壮横枝。她稳稳地站在那横枝上,裙裾随风轻扬,低头看向下方的谢云归。

“上来。”她说,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

谢云归仰头望着她。日光从她身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眸,在逆光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也学着方才她的方式,借力上跃。他身手本就不弱,虽左臂伤势初愈不便发力,但攀上这高度也非难事。很快,他便落在了她身旁另一根稍细些的横枝上,与她隔着约一人宽的距离。

高处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视野豁然开朗。确实如她所说,能俯瞰大半个园林的布局,亭台水榭尽收眼底,远处连绵的西山轮廓也清晰可见。天空似乎也更近,更广阔。

沈青崖没有看风景。她只是侧过身,看向身旁的谢云归。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映着天光、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现在,”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看到了什么?”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看到了殿下。”顿了顿,补充,“也看到了……更高的视角,更远的世界。”

“还有呢?”沈青崖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又缓缓收回来,重新落回她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幽深的潭底缓缓苏醒,翻涌。

“还看到了……危险。”他低声道,“站得越高,风越大,立足之处越不稳。稍有不慎,便会坠落。”

“害怕吗?”沈青崖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云归看着她那细微的弧度,眼中翻涌的东西越发激烈。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害怕坠落。”

“那怕什么?”

“怕……”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入灵魂,“怕殿下将我带上来,又让我独自下去。”

这句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对可能被“抛弃”的恐惧。

沈青崖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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