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发，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炽烈翻涌的渴望与脆弱，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带着苍白却倔强弧度的唇。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理智在尖叫，提醒她身份，提醒她危险，提醒她所有关于“掌控”与“安全”的信条。

但另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压过了所有尖叫。

是他说过的，“入局”。

是她刚刚领悟的，“不同视角”。

是她自己，那该死的、被点燃的“好奇心”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滚烫的渴望。

她想试试。

试试彻底剥开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

试试以最“真实”也最“危险”的方式，去“体验”与另一个灵魂的碰撞。

就在此刻。

就在这高处不胜寒、却也离天最近的地方。

她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横枝因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谢云归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想扶她，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时，硬生生顿住。

沈青崖没有在意那轻微的晃动。她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决绝而迷离的脸。

她抬起手，不是触碰，而是伸出食指，极轻极慢地，点在了他的唇上。

指尖冰凉，触感温热柔软。

谢云归浑身剧震，整个人仿佛瞬间石化，只有那双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燃烧的光芒，死死地锁住她。

“谢云归，”沈青崖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你不是想知道，本宫如何抉择吗？”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呼吸几乎交融。

“现在……”

她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试探，带着决绝，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的孤勇。

刹那间，天地万物仿佛都消失了。

风声，水声，树叶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一切声音都褪去，只剩下彼此骤然失控的心跳，和唇齿间那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沈青崖闭上了眼。

她感受到了他唇的柔软与微凉，感受到了他瞬间的僵硬与随即更加炽热的回应。感受到了他环住她腰身的手臂——那手臂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然后渐渐收紧，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

但更奇异的感受，还在后面。

在身体紧密相贴、唇舌交缠的极致亲密中，在属于“沈青崖”和“谢云归”这两个“人”的感官被彻底点燃、淹没的狂潮里……

她竟同时，异常清晰地，“看见”了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某种更玄妙、更直接的……感知。

她“看见”了谢云归的“意识”。

那不是具体的思想或语言，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的、混合着狂喜、震撼、不敢置信、深入骨髓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性占有欲的……纯粹能量场。那能量场炽烈、混乱、充满攻击性，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紧紧包裹，吞噬，却又在吞噬的刹那，将自己最脆弱的核心也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与此同时，她也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意识”。

那是一团同样炽热、却更为冷凝的能量。它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崩塌与重构。冰冷的防御外壳在高温下融化、蒸发，露出底下一直被压抑的、同样汹涌滚烫的岩浆。那岩浆里翻滚着好奇、渴望、不顾一切的冲动，也翻滚着恐惧、不确定、以及对可能到来的失控的深深戒备。两股力量在她意识深处激烈冲撞，迸发出毁灭与新生的火花。

两个“意识体”，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在这高高的树冠之上，在这摒弃了所有世俗身份与算计的纯粹空间里，轰然对撞，彼此照耀，彼此吞噬，又彼此……融合。

她既是那个沉浸于唇舌厮磨、感受着对方体温与力道的“人”——一个初次体验如此亲密、笨拙却不肯退缩的女人。

她也是那个悬浮于高空、冷静“观照”着这一切发生的“意识”——一个目睹自己如何亲手打碎旧壳、踏入未知领域的观察者。

两种身份，两种感知，同时存在，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她感觉到了他的舌尖试探性地描摹她的唇形，感觉到了他越来越急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感觉到了他手臂收紧带来的、几乎要窒息的力道和……安全感。

她也“看见”了他意识中那一片为她绽放的、璀璨到令人心悸的烟花，那烟花里写满了“终于”、“你是我的”、“死亦无憾”。

同样，她“看见”了自己意识深处，那堵名为“旁观”与“掌控”的高墙，正在这次撞击中轰然倒塌，砖石四溅，尘土飞扬。而墙后露出的，不是荒芜，而是一片她从未敢深入探索的、生机勃勃却又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直到唇舌发麻，直到两个紧紧相拥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沈青崖才率先，极其艰难地，向后撤开了一点点距离。

唇分。

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随即断开。

两人依旧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额头相抵，喘息未定。

谢云归的眼睛红得厉害，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脸颊绯红，气息紊乱，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清明里，有未褪的情欲，有破壳而出的迷惘，更有一种……了然的震撼。

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所说的“入局”，究竟是什么滋味。

知道了自己走下云端、投身其中时，会感受到何等剧烈而真实的“鲜活”。

也知道了，当两个同样复杂、同样善于伪装的灵魂，在某个瞬间同时卸下所有甲胄，以最本真的“意识”赤裸相对时，那撞击是何等惊心动魄，那共鸣是何等深入骨髓。

这感觉，太满，太重，太……真实。

真实到让她恐惧，也让她……沉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湿润红肿的唇瓣，动作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奇异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激烈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笃定的力量，“现在……”

她望进他深渊般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

“我们都在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