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高高树冠之上、混杂着清冽树风与滚烫气息的吻,像一道分水岭,将沈青崖的世界清晰无误地切割成了“之前”与“之后”。
回程的马车上,她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内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攀爬树干时的粗糙触感,以及……被他紧紧环抱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皂角清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苦涩的气息。
唇上仿佛仍有余温,舌尖甚至能忆起那短暂交缠时的悸动与陌生热度。更深的,是意识深处那场无声的爆炸与重构带来的余震,仍在嗡嗡作响,让她看窗外的风景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茯苓安静地陪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殿下不同寻常的沉默,却不敢多问。
马车驶入公主府,沈青崖径直回了枕流阁。她屏退左右,只说要静一静。
坐在熟悉的窗前,望着暮色中沉寂的荷塘,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却在脑中愈发清晰。她闭上眼,试图用惯常的冷静去分析、解构,将那一切归结于“体验”、“入局”的必然代价,或是一时冲动。
但失败了。
唇上的触感,他眼中焚烧般的亮光,意识对撞时那种灵魂都被照亮的战栗……这些感觉太过具体,太过鲜活,完全超出了“分析”所能涵盖的范畴。它们像一种有生命的藤蔓,扎根在她冰封的心土里,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蔓延生长。
她不再是纯粹的“观棋者”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虚空般的恐慌,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解脱般的轻盈。
当夜,她辗转难眠。白日树上的情景,与谢云归过往的种种——雪夜初见的温润,暗杀之夜的冰冷狠戾,旧校场的孤注一掷,病中榻旁的沉默守护,书房里那番关于“棋子”与“视角”的惊人之语——交织在一起,循环往复,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她似乎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对面是谢云归模糊的身影,他穿着极深的墨色衣袍,那墨色浓重得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唯有衣袍的质地,在虚无中流转着一种幽暗的、水波般的玄亮光泽,神秘而……诱人。她想走近看清,那身影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只有那抹玄亮的墨色,在黑暗中无声地蛊惑着她。
醒来时,天已微亮。梦境残留的影像与感觉,让沈青崖有些怔忡。墨色玄亮服……她似乎从未见他穿过如此色泽的衣裳。但梦中的那种感觉——深邃、神秘、带着不动声色的强大引力——却又奇异地契合她对他某些特质的感知。
她甩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梦境驱散,起身梳洗。
接下来的几日,朝中因皇帝静养而显得格外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澜从未止息。沈青崖强迫自己将心神拉回政务,处理了几桩积压的奏报,又暗中布置了对信王余党更深层次的清理。她让自己忙得无暇他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场树上的意外和随之而来的内心地震暂时封存。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掩藏。
这日傍晚,她处理完一桩关于北境新增戍堡粮草调配的棘手事宜,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忽听茯苓在帘外低声道:“殿下,谢御史求见,说是有关于都察院协理北境军需核查的紧要细节,需当面禀报。”
沈青崖动作一顿,指尖在冰凉的玉石镇纸上停留了片刻。“让他进来。”声音平静无波。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帘栊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沈青崖抬眸望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谢云归今日,竟真的穿了一身墨色衣袍。
并非全然如梦中那般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而是更接近于“玄”色——黑中透出极深的绀青,在书房内略显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而流动的暗色光泽。衣料是顶级的吴江冰绒缎,质地挺括垂顺,光泽温润如深潭静水。裁剪极为合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愈发显得人身姿如玉树临风。
这墨色玄衣,与他平日所穿的青衫、官袍乃至劲装都截然不同。少了文士的儒雅,褪去了官场的规制,也不同于行动时的利落。它深沉、神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与……难以言喻的禁欲般的诱惑。仿佛将白日里所有的温润或锐利都收敛起来,只余下夜色般深邃莫测的内核。
尤其是领口与袖口处,以同色系仅亮度稍异的丝线,绣着极简的、近乎隐形的云雷回纹,只有在动作间光影流转时,才会偶尔闪现一丝精密而冷冽的华光,如同暗夜中潜伏的猛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了最名贵玄色鲨皮鞘中的古剑,未出鞘,已自有一股沉凝的、引而不发的锋锐之气。
沈青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身墨色玄衣上停留了一瞬。白日梦境的残留影像与现实重叠,带来一种奇异的恍惚感。她迅速收敛心神,目光落回他脸上。
谢云归的面容在玄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白皙清俊,眉目如画。他似乎并未刻意打扮,发髻依旧只用那根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但或许是这身衣裳的缘故,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臣子的恭谨,多了几分属于他本身的、沉淀下来的深沉与……一种无声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与沈青崖相接,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在玄衣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幽深,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的东西被他很好地克制着,只余一片沉静的专注,但沈青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平静水面之下,正激荡着何等的暗流——关于那日树上的吻,关于她后续几日的沉默,关于他们之间那已然彻底改变、却又尚未明确界定的新关系。
“殿下。”谢云归躬身行礼,声音比往日更低醇些,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有种敲击在心弦上的质感。
“免礼。”沈青崖移开目光,看向案上的文书,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何事需当面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