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直起身,却并未立刻汇报公务。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前三步之遥的恰当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她看清他,又不至于过分逼近带来压迫感。
“北境军需核查中,发现三处账目与实物的明显出入,涉及箭矢、皮革与部分精铁。相关涉事吏员已初步控制,但其背后似与工部某位员外郎有牵连,而这位员外郎……”他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地开始汇报,内容确实紧要,细节周密。
沈青崖听着,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公务上。他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此刻穿着这身衣裳,用这种沉静而专业的语调说话时,那声音仿佛也染上了墨色的质感,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能让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的磁性。
她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观察着他。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偶尔因为强调某个细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虚空中比划着账目关联时干净利落的手势。
他无疑是极其聪明的,思维敏捷,逻辑缜密,总能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迅速抓住要害。这份聪慧与他在权谋上的天赋一样,都是他吸引她的重要部分。但此刻,在这身玄衣的衬托下,沈青崖忽然意识到,他的聪慧并不仅仅体现在算计与谋略上。
他的反应极快。在她偶尔插话询问时,他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便能给出清晰而有见地的回答,甚至能预判她下一个可能的问题。他的言辞并不华丽,却总能精准地切中核心,表达效率极高,几乎没有任何冗余。这种高速运转、高度集中的思维能力,本身就像一件精密的武器,闪烁着冷冽而迷人的光华。
沈青崖发现自己竟有些走神,思绪飘忽了一下——若他这般敏捷的头脑与极快的语速,结合自己……(她及时掐断了这个过于跳跃且不合时宜的联想,耳根却微微发热)。
谢云归的汇报接近尾声。他提到了一个关键人证可能存在的风险,以及他建议采取的预防措施。
“依你之见,此人需加派多少人手暗中监护?”沈青崖收敛心神,问道。
谢云归略一沉吟,几乎立刻答道:“明处两人,暗处四人,分三班轮替。此人胆小惜命,重点在于防其自尽或被人灭口,而非其逃脱。暗处四人中,需有一人精于毒理与急救。”他顿了顿,补充道,“可用我手下的人,他们更熟悉此类事务。”
回答干脆利落,考虑周全,连人员特长都想到了。这份快速决断与周密安排的能力,再次让沈青崖暗自点头。
公务谈毕,书房内又安静下来。
谢云归没有立刻告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墨色的身影仿佛要融入身后渐浓的暮色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望着沈青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那日树上的激情与这几日的沉寂,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忽视。
沈青崖知道他在等。等她的态度,等一个明确的信号,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无关公务的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支狼毫笔的笔尖。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这身衣裳……”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很衬你。”
一句简单的话,甚至算不上夸赞,却让谢云归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那光彩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欣喜:
“殿下……喜欢?”
沈青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从那深邃的玄色衣袍,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与他对视。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随即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天色不早,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但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软。
谢云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云归告退。”
他转身离去,墨色的衣袂在转身时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那玄亮的光泽在暮色中一闪即逝。
书房门轻轻合上。
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久久未动。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书房内未点灯,一片昏暗。
只有她指尖那支狼毫笔的笔尖,在无意识的拨弄下,微微颤抖着。
心底那株破土而出的藤蔓,仿佛又悄然生长了一寸。
带着墨色的深沉,与玄光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