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先尝尝这“不背负”的滋味。
夜渐深。
沈青崖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唤人,自己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夜风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和荷塘特有的清新水汽,一下子涌了进来,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混合着墨香与灯油的气息。也吹动了她未束的长发,和身上素白的寝衣。
她仰起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寂寥地闪烁。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仿佛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世界如此广阔,如此寂静,又如此……鲜活。
她听到了风穿过荷叶的沙沙声,听到了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听到了自己平稳却比往日似乎轻松了些许的呼吸声。
也听到了,心底那株悄然破土、名为“不掌控”的藤蔓,正舒展枝叶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生长声响。
她闭上眼睛。
不再试图去“看”清夜色中的一切,不再分析风声传来的方向意味着什么,不再思考明日朝局又会有何变化。
只是……感受。
感受夜风拂过面颊的微凉触感。
感受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扫过颈侧的痒意。
感受荷塘水汽带来的、带着生命力的湿润气息。
感受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将温热的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这具身体,是她的,正鲜活地存在于此刻的夜色里。
也感受着,记忆里,谢云归穿着墨色玄衣的身影,他眼中焚烧的亮光,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他离去时衣袂划过的弧度……所有这些印象,如同夜空中偶然划过的流星,在她的意识深处留下明亮而短暂的轨迹,然后任由它们消逝,不作挽留,也不去深究。
只是感受它们存在过的痕迹,以及它们所带来的、那些具体而微的悸动与温度。
奇妙的是,当她放弃“掌控”与“分析”,只是纯粹地“感受”时,那些原本令她心慌意乱、试图理清的情绪与冲动,反而变得清晰而……无害起来。
它们不再是需要被制服、被利用、或被警惕的“问题”,而只是生命体验中自然流动的一部分。如同风吹过树林会带来声响,雨滴落入湖面会漾开涟漪。
她不再是与它们对抗的“掌控者”,而是承载它们的“容器”,或者,仅仅是观察它们流经的“岸边”。
这种视角的转换,带来一种近乎玄妙的平静与……自由。
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带来了更深重的凉意,沈青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不再是往日那种清冷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算计的寒光,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映着星辉与夜色的宁静水面。水面之下,仍有暗流涌动,但那涌动本身,似乎也成了这宁静的一部分。
她转身,走回书案边,没有再看那些堆积的公文,而是吹熄了大部分宫灯,只留了榻边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羊角灯。
然后,她褪去外袍,只着寝衣,躺在了临窗的软榻上。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试图理清思绪。
她只是放松了全身的肌肉,任由自己沉入榻间柔软的锦褥中,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风声,水声,更漏声。
鼻尖,是水汽,残余的墨香,和自己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意识,如同晚归的舟楫,缓缓滑入宁静的港湾,不再强行驶向任何既定航线,只是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个极其模糊、却异常轻盈的念头,如同水底浮起的气泡,悄然升起——
或许,所谓“活生生的人生”,本就不需要时刻紧握缰绳。
或许,偶尔放任自己成为一叶“不系之舟”,随风随水,去经历,去感受,去碰撞,去体验所有不可预测的精彩、安逸、甚至危险……
本身,就是最大的“活着”。
夜色温柔,将她包裹。
这一夜,沈青崖睡得异常沉静,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