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中的玄奥典籍,沈青崖并未能研读太久。
临近午时,茯苓便在外轻声叩门,禀报谢云归来了,说是带来了都察院关于北境军需核查的最新进展,以及……信王余党在江南盐道上的一些新线索。
沈青崖从那些“真灵”、“历劫”的缥缈字句中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抽离的恍惚,但很快便沉淀为惯常的清明。她合上手中那卷绘着星图与云篆的残破帛书,将其小心放回木匣。
“让他进来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方才沉浸于何种思绪。
谢云归踏入枕流阁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药香,也不是荷香,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悠远、仿佛书籍与时光混合的味道。他看到窗下小几上摊开的紫檀木匣与几卷明显年代久远的书册,眸光微微一动,却并未多问。
他如常行礼,禀报公务。声音依旧是那份清冽平稳,条理清晰地将北境军需账目中的几处新发现的疑点,以及江南盐道上几个可能与信王残余势力勾连的盐商名号一一说明。
沈青崖听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向更远处。她看到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看到他专注时微蹙的眉心,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点过……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属于“此刻”的谢云归。
可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方才那些关于轮回、因果、真灵不昧的字句。如果……如果真有前世,眼前这个人,会是谁?是曾有恩怨纠葛的故人?是彼此亏欠的债主?还是……茫茫轮回中,无数次擦肩而过、却终在这一世因缘际会而猛烈碰撞的星辰?
这念头荒谬绝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仿佛为她和谢云归之间那无法完全用今生逻辑解释的、强烈到不正常的吸引与羁绊,提供了一个看似荒诞、却又莫名合理的注脚。
谢云归汇报完毕,抬眸看向她,等待示下。却见沈青崖的目光有些空茫,并未立刻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贴身锦囊——那里正放着那块“轮回砂”。
“殿下?”他轻声唤道。
沈青崖倏然回神,指尖一顿,收回了摩挲锦囊的手。“嗯,本宫知道了。”她移开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江南盐道之事,牵连甚广,不可轻动。先让人暗中盯紧,摸清他们与京中哪些人还有勾连,再作计较。”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决,仿佛方才的走神只是错觉。
谢云归应下,却没有立刻告退。他敏锐地捕捉到她今日不同以往的沉静,以及那偶尔流露的、仿佛心神游离的状态。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今日……似乎有些疲累?可是风寒未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关切。
沈青崖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谢云归,你相信……前世今生,因果轮回之说吗?”
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议论的军需盐政风马牛不相及。谢云归明显怔住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没有立刻否定或附和,而是谨慎地反问道:“殿下为何突然问起此等玄虚之事?”
沈青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谢云归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云归少时颠沛,生死边缘几度徘徊,若说全然不信冥冥之中或有定数,未免自欺。然则,所谓前世来生,因果轮回,过于玄远难证。云归更愿信,此生所为,今生所遇,皆由己心选择、机缘巧合交织而成。纵有前缘,饮过孟婆汤,踏过奈何桥,忘却前尘,那‘前缘’于今生的‘我’而言,也已如镜花水月,了无痕迹。执着于此,恐乱今生之心,反为不美。”
他的回答很务实,带着他一贯的清醒与克制。既不完全否认超验的可能,又强调今生的选择与当下的真实。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沈青崖听着,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她忽然想起那块“轮回砂”,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慎之重之”。或许,谢云归是对的。无论前世如何,今生既已入世,既已做出选择,便当专注于眼前的路,眼前的棋,眼前……的人。
过于沉溺玄虚,或许真会“乱今生之心”。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荷叶田田,生机勃勃。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今生事,当由今生毕。”
谢云归看着她侧脸上那抹沉静的、仿佛卸下某种无形重负的神情,心头微微一动。他不知她今日为何突然纠结于此,但能感觉到,她似乎在自己未曾察觉的领域,经历了一番思辨与了悟。
他不再追问,只道:“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红尘万丈,脚下之路虽险,却步步实在。”
沈青崖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转回头,看向他,眼神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清冽锐利、却又似乎多了几分通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