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马车辘辘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窥探。车厢内,沈青崖独自端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一片冰凉。
皇兄那些看似关怀、实则疏离掌控的话语,太后那茫然敷衍的眼神,御花园里锦鲤呆滞的倒影,还有更深处……父皇那张时而慈和、时而骤然阴沉的模糊面孔,母妃深夜低不可闻的压抑啜泣……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带着陈旧却依旧锐利的边角,一下下刮擦着她早已结痂的心壁。
“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
“缺什么,只管向内府开口……”
“要听话,要学好规矩……”
“青崖乖……”
不同时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真相——在这个名为“天家”的金丝笼里,她沈青崖,从来不曾真正被谁,当作一个需要被“看见”、被“懂得”、被“珍惜”的“人”来对待。
父皇视她为彰显仁德的摆件,皇兄视她为需要适当施恩以全手足之名的符号,太后……或许也曾有过片刻慈爱,但那慈爱早已被岁月与深宫的麻木稀释得淡如薄烟。至于那些宫人、内侍、乃至朝臣,敬畏的是她的封号与背后若隐若现的权柄,而非她本身。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身为长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便该是世上最无忧无虑、最受娇宠的存在。谁会去想,那华服之下是否寒冷,那珍馐是否合口,那深宫静夜里,一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女孩,是如何听着风声鹤唳,一点点学会吞咽恐惧,用远超年龄的早熟与沉默,包裹住那颗渴望温情却屡屡受挫的心?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约四五岁光景,有一年冬天格外冷。她感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母妃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两天两夜,眼中布满血丝。父皇只在她病情最重时来看过一次,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太医吩咐了几句“用心诊治”,便离开了。后来她退烧了,父皇赏下不少补品药材,仿佛那便是尽了为父之责。
可她记得,病中最难受时,浑身滚烫又发冷,喉咙干痛得说不出话,她迷迷糊糊地,只想往一个温暖踏实的怀里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阿娘……阿娘……冷……”
母妃抱着她,眼泪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又暖又凉。那时她还不会喊“母妃”,只会含糊地喊“阿娘”。母妃便一遍遍低低应着:“阿娘在,青崖不怕,阿娘在……”
后来母妃不在了。再后来,她也学会了不再喊“阿娘”,甚至不再轻易流露病弱。因为她知道,不会再有那样一个怀抱,不会再有那样一声带着泪意的回应。深宫之中,病弱是弱点,渴望是软肋。她必须自己好起来,必须看起来无懈可击。
再大一些,开始读书习字。太傅严厉,功课繁重。偶尔也有被夸奖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想转头去寻找一道赞许鼓励的目光。可父皇要么不在,要么便是忙于朝政,目光从不曾真正停留在她身上。皇兄彼时已是太子,自有他的功课与考量,对这个妹妹,不过是偶尔遇见时,客气地问一句“功课如何”,便再无下文。
她渐渐明白,那些寻常人家孩子视为理所当然的、来自父母的关注、赞许、甚至责备,于她而言,都是奢侈。她的悲喜,她的进步,她的困境,无人在意,无人过问。她的存在,更像是一幅宏大宫廷画卷中,一个必须存在、却无需被仔细描绘的背景。
吃穿用度?内府自是依制供给,不敢短缺长公主分毫。可那些绫罗绸缎是否是她喜欢的颜色?那些珍馐美味是否合她脾胃?是否有人记得她畏寒,记得她口味清淡,记得她不喜欢过于甜腻的点心?
没有。
一切都是“依制”。冰冷,规范,毫无温度。她就像被放置在特定模具里浇铸成型的器物,该是什么样子,便该是什么样子,无人关心器物本身是否舒适,是否愿意。
若不是她自小便异于常人的清醒与倔强,若不是母妃去世后那场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大病让她顿悟“只能靠自己”,若不是她暗中观察,努力学习一切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权谋、人心、甚至是武艺……她沈青崖,或许早已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成为史官笔下寥寥几笔带过的、早夭的公主,或是某个政治联姻中一枚苍白顺从的棋子。
无人知晓,那看似完美的长公主仪态下,是一个自幼便不得不学会“独活”的灵魂。无人知晓,她华服之下的伤痕,她午夜梦回时的荒凉,她对所谓“亲情”早已不抱期待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她过得很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受苦”。受的是被漠视、被物化、被期待成为一个完美符号的苦,是情感上赤地千里、无人问津的苦。
所以,当谢云归出现,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试图穿透她所有伪装,触碰那个真实的、伤痕累累的沈青崖时,她才会感到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战栗的吸引。
因为他看的方向,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不是在看“长公主”,不是在看“权臣”,甚至不完全是看那个与他棋逢对手的“博弈者”。
他似乎在尝试着,看向那个连她自己都早已习惯性忽略的、藏在所有身份之下的——“沈青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