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内的风,似乎总带着一股陈年香灰与权力锈蚀混合的味道,闷闷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即便是在御花园繁花似锦的角落,那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宫廷气”,也挥之不去。
沈青崖立在九曲桥头,望着桥下被精心饲养、肥硕得近乎呆滞的锦鲤,目光却并无焦点。她今日奉诏入宫,名义上是皇太后想念孙女,召来说话。但谁都知道,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大半时辰都在瞌睡。真正要见她的,是下了早朝便“顺路”过来请安的皇兄——永昌帝。
方才在慈宁宫偏殿,那场面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她指尖发凉。
皇太后歪在暖炕上,眼皮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她“身子可好”、“府里缺不缺用度”,语气慈和,眼神却涣散,显然并未真将她的话听进去。她耐着性子,用最温顺恭敬的语调一一作答。
然后,永昌帝就到了。
人未至,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朝堂威压的气息便先透了进来。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瞬间将头垂得更低,连太后似乎都精神了些,微微坐直了身子。
“儿臣给母后请安。”永昌帝的声音浑厚,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行了礼,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青崖身上,像是才发现她也在,“青崖也在?正好,朕刚得了些上好的血燕,你母妃当年……”他顿了顿,似是怀念,又似是随意,“你身子向来弱,待会儿让内府给你送些去。”
又是这样。
沈青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瞬间凝结的冰霜,屈膝谢恩:“谢皇兄赏赐。”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记得很清楚,母妃宸妃在世时,最厌血燕的腥气,说那味道像是铁锈混了甜腻,闻着便胸闷。父皇——她那早已故去的父皇——从未记得,或是记得,却从不放在心上。母妃去后,皇兄便总爱借着赏赐血燕,提起母妃,仿佛这样便能彰显他的念旧与对幼妹的关怀。
可沈青崖知道不是。那是一种习惯性的、无需走心的施与,一种彰显帝王恩典与兄长关怀的姿态。如同喂食笼中雀鸟,撒一把金粟,看着雀鸟啄食,便觉得已尽了喂养之责。
“起来吧。”永昌帝虚抬了抬手,走到太后身边坐下,开始询问太后的饮食起居,语气温和恭顺。只有沈青崖这般从小在宫中长大、且对他们父子两代性情了若指掌的人,才能从那温和之下,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式化的敷衍。
太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昨夜没睡好,今晨用了半碗梗米粥。永昌帝耐心听着,不时附和两句,目光却偶尔掠过殿中陈设,或窗外景致。
问安完毕,永昌帝起身,仿佛才想起沈青崖还站着,又对她道:“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清江浦,又受了伤?”他眉头微蹙,带着居高临下的关切,“女儿家,终究不宜太过抛头露面,涉足险地。那些事务,交给底下人去办便是。朕看你脸色仍有些苍白,回去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向内府开口。”
这番话,看似关怀备至,字字句句却都是训诫与掌控。“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是在敲打她僭越了本分;“交给底下人”——是在暗示她不必握有太多实权;“缺什么向内府开口”——更是将她的一切用度,都牢牢系于“恩赏”之上。
沈青崖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再次谢恩:“臣妹谨记皇兄教诲。”
永昌帝似乎对她的乖顺很满意,点了点头,便摆驾离开了。从头至尾,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她在清江浦究竟做了什么,伤在何处,可有大碍。
待他走后,太后也显了疲态,挥挥手让她退下。
从慈宁宫出来,沈青崖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屏退了跟随的宫人,独自走到了这御花园僻静的角落。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窒闷与……某种深沉的、冰冷的失望。
这份失望,始于她那早已故去的父皇。
父皇对母妃,便是这般。时而温柔赏赐,仿佛爱之入骨;转眼便能因微不足道的小事,或仅仅是心情不豫,便冷脸呵斥,言语如刀。母妃总是温柔地承受着,背地里却会偷偷垂泪。父皇对此似乎很是受用,觉得母妃“柔顺识大体”。沈青崖幼时不懂,只觉恐惧,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反复无常。
而对年幼的她,父皇更像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主人。高兴时,会召她到跟前,问两句功课,赏些精巧却冰冷的玩意儿;不高兴时,或仅仅是因为她某句话说得不够“得体”,某个礼仪动作不够标准,便会当着宫人的面厉声斥责,罚跪、抄书是家常便饭。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不过七岁,因背书时磕绊了一下,便被罚在御书房外的青石地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春日寒风刺骨,膝盖至今逢阴雨天仍会酸痛。母妃不敢明着护她,只能事后抱着她默默流泪,用温水给她敷膝盖,轻声说:“青崖乖,要听话,要学好规矩。”
可她知道,母妃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规矩”要这样学。那不过是一种无奈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