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对太后的“孝敬”,更是宫中人人皆知的表演。晨昏定省,贡品不断,言语恭顺。可私下里,沈青崖曾不止一次听见父皇用不耐烦的语气,与心腹臣子议论太后母家如何“不知进退”。那表面的孝敬,不过是为了维持幌子。
至于对她这个女儿,父皇似乎从未将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更像是一件彰显仁德的摆设,一件需要时拿出来展示、不需要时便束之高阁的器物。他给了她封号,给了她居所,给了她衣食,偶尔施舍一两句问候。然后便觉得,自己已然是一位“慈父”。至于她是否快乐,是否有真正的喜好,是否在深宫中感到孤独……他从不关心。
皇兄永昌帝,看似比父皇温和,但骨子里那份将人“物化”的冷漠,却如出一辙。只是他更善于用“关怀”、“赏赐”来包装。就像方才,宫道相遇,她依礼乖顺地唤一声“皇兄”,他便像是忽然记起还有这么个妹妹,随口便想赏些东西——仿佛她不是尊贵的长公主,而是需要他时时施恩、方能体现他仁厚的对象。
那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比直接的冷酷更令她心寒。因为它披着温情的外衣,内里却是彻底的忽视。
风将池边垂柳的枝条吹得微微摇晃,倒影在水中破碎成一片晃动的墨绿。沈青崖看着那破碎的倒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所厌恶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家”或“命运”。
她厌恶的,是眼前这两个具体的、手握权柄的男人——她的父皇,她的皇兄——他们对待身边人的方式。那种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器物、摆设、彰显自身仁德工具的习惯,那种看似给予实则掌控、看似关怀实则疏离的姿态,那种建立在权力不平等基础上的、虚伪而脆弱的“亲情”。
正是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将母妃的温柔熬成沉默的眼泪,也将她沈青崖的心,浸染得冰冷而坚硬,对所谓的“温情”充满警惕与不信任。
所以当谢云归出现,用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计代价的方式,执拗地想要看见完整的、真实的她时,才会在她冰封的心湖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件乖巧的摆设,不是一个有用的工具,甚至不是一个需要被施恩的对象。
他要的,是她本身。
哪怕那个“本身”充满棱角、布满伤痕、甚至带着厌世的冰冷。
风吹过,带来荷塘淡淡的水腥气,也吹散了她胸口些许淤堵的闷气。但那份沉甸甸的、源自两个具体男人的、具体行为的失望与心寒,却如同御花园池底经年累积的淤泥,无法被风吹散。
远处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
沈青崖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些被喂养得肥硕呆滞、终生困于方寸池中的锦鲤,转身,沿着来路,步履平稳地向宫外走去。
背脊挺直,面容沉静,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长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华服之下,那颗被反复的忽视、物化与虚伪亲情浸透的心,早已学会用最坚硬的冰壳包裹自己。
而对那两个男人——她的父皇,她的皇兄——她或许永远无法产生寻常女儿家对父兄的、全然信赖与柔软的亲情。
有的,只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冰冷的失望,与清醒的疏离。
如同这宫墙内,永远也散不去的,陈年香灰与权力锈蚀的闷浊气息。
而这,便是她的“旧痕”。
最深,也最疼的那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