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动,也没说话。
谢云归汇报完毕,见她沉默,便也安静地侍立一旁,不再多言。仿佛他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汇报公务,那小块糕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花厅内重归寂静。远处有鸟儿扑棱棱飞过屋檐。
沈青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那方素帕。
里面是一块切成小巧菱形的糕点,色泽温润如蜜,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栗粉的香气与桂花的清甜交织,温热尚未完全散去。
她看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块糕点。
很小的一块,恰好是一口的量。
她送至唇边,轻轻咬下。
栗粉的绵密细腻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谷物天然的微甜与暖香。桂花的香气清幽不腻,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甜度确实适中,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最难得的是,那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不烫不凉,正是最宜入口的温度。
她细嚼慢咽,将那一小块糕点吃完。过程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拿起方才擦手的帕子,再次擦了擦指尖。
“徐记……”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是西市拐角那家?老板是个跛足的老者?”
谢云归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恭声道:“正是。殿下好记性。”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就糕点之事多言,转而道:“你方才所说兵部那笔账,着人细查承运军官半年前的行踪。还有,户部拨付的银钱流向,让崔劲在北境暗中核对。”
“是。”谢云归应下,顿了顿,又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云归便先告退。”
“去吧。”
谢云归行礼,退后两步,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花厅,自始至终,未再多看那空了的素帕一眼。
花厅内,又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晨光里,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糕点温润的触感,舌尖也萦绕着那清甜不腻的余味。
很普通的一块糕点。用料简单,做法也不出奇。
但……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甜度,恰到好处的分量。
没有令人不悦的腥气,没有多余的油腻,没有刻意的匠气或讨好。
只是……干干净净的,食物的本味。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顺畅地、毫无抗拒地吃完一样东西了?
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那一小块温热的糕点,熨帖了一角。
沈青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
那里仿佛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桂花的甜香。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方才放下糕点时,那自然无比、仿佛只是“路过顺手”的姿态。
真的是顺手吗?
城南徐记,离都察院和长公主府,都不算顺路。
那糕点温热未散,显然是刚出炉不久便特意送来。
还有那方素帕,边缘的暗纹绣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那片深潭,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了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挑剔如寒冰的味蕾,被一块恰到好处的温热糕点,短暂地抚慰了。
而这抚慰,来自那个执拗地想要叩开她心门、也似乎……无意间触碰到她这最隐秘“弱点”的男人。
是巧合?
还是……又一次精准的“看见”?
沈青崖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小块桂花糖蒸栗粉糕的味道,清清淡淡,却奇异地,在舌尖停留了许久。
如同那个放下糕点便淡然离去的身影,在心头,也投下了一道极淡、却难以忽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