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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枯荣(1/2)

返京后的日子,并未如预期般在风暴后的平静中缓缓铺展。信王谋逆案的余波远比想象中更为汹涌持久,如同一场蔓延的地火,烧灼着朝堂看似坚固的表层,暴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裂隙与暗伤。

沈青崖与谢云归,一个在长公主府运筹帷幄,一个在都察院与朝堂间奔走斡旋,看似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将一桩桩后续麻烦或压制、或化解、或转化为己用。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某种无形的疲惫,如同春日迟迟不散的潮气,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彼此紧绷的神经。

分歧并非不再出现,而是像潜藏的暗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时时带来隐秘的碰撞与磨损。关于如何处置信王旧部中某些牵连过广却罪不至死的人,关于北境军需革新触及哪些既得利益者的底线,甚至关于回京后谢云归是否该更主动地拜会某些“清流”领袖以稳固位置……桩桩件件,无关对错,只因立场、经历与处事哲学的不同,而衍生出无数细微却顽固的摩擦。

这些摩擦,被他们用理智、用对大局的考量、用那份不愿轻易损伤的“羁绊”小心地包裹、压抑、化解。可日积月累,那包裹的外壳便显得沉重,内里的郁结却未曾真正消散。

更大的压力,来自外界无声的窥探与评判。

“长公主殿下对那谢御史,是否过于……倚重了?”

“听闻清江浦时便形影不离,回京后更是……”

“谢云归何德何能,寒门骤贵,莫非真靠的是那张脸和……”

流言蜚语,如同夏夜恼人的蚊蚋,无孔不入。它们未必敢明着传到沈青崖耳中,却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曲折地、添油加醋地钻入谢云归的耳朵,也弥散在长公主府外围那些看似恭敬、实则揣测的目光里。

沈青崖可以不在意,她习惯了站在风口浪尖。可谢云归不能。他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那些私下的议论如同细沙,不断磨损着他本就因出身而格外敏感的自尊,也考验着他费尽心机才勉强站稳的、在朝堂上的位置。

他愈发沉默,在她面前却愈发恭谨周全,将一切可能的情绪与压力,都死死压在温润平和的面具之下。只有偶尔,在深夜独自面对案牍,或是在无人处短暂失神时,那挺直的背脊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清亮的眼眸会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与……茫然。

沈青崖看在眼里。

她尝试过更温和地与他商议,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主动让步。可那份刻意为之的“温和”,反而让谢云归更加紧绷,回应的姿态愈发无懈可击,也愈发……遥远。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种怪圈:越是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同在”,越是害怕因分歧与压力而损伤它,于是愈发小心翼翼,将真实的疲惫与情绪埋得更深,只留下精疲力竭的“完美”表象给对方。结果便是,那根联结彼此的弦,绷得越来越紧,却越来越难以传递真实的温度。

这日午后,一场关于是否应趁势彻查户部某位与信王有过间接银钱往来、但背景极深的老堂官的激烈争论后,谢云归告退离去。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房,看着窗外阴沉欲雨的天色,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她赢了这场争论。谢云归最终妥协,认同了她的激进策略。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只看到他离去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比往日更加挺直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清江浦暴雨夜,他跪在雨中那副破碎却无比真实的模样。那时的他,固然狼狈不堪,却有着灼人的生命力。而现在的他,穿着整洁的官袍,言行无可指摘,却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度浇灌的盆景,虽则形态优美,内里却透着一股被束缚的、逐渐失去光泽的疲惫。

而她自己呢?

沈青崖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云鬓华服,容颜清冷依旧,眼神锐利不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长公主”面具之下,是连月来殚精竭虑的耗损,是面对复杂局面与身边人无声变化时的隐隐焦灼,还有那丝被小心翼翼压抑着的、对简单真实共鸣的渴望。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倦怠。仿佛一直奋力划动的桨,突然触到了厚重无形的淤泥,使不上力,也看不到清晰的前路。

窗外一声闷雷,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琉璃瓦和窗棂,天地间一片混沌喧嚣。

几乎在同一时刻,茯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殿下,谢大人……未乘马车,也未带随从,独自往西边去了。雨势太大,墨泉跟了一段,被甩开了,现下……不知人在何处。”

沈青崖心头猛地一沉。

西边?那是通往城外方向。如此暴雨,他独自一人,想做什么?

脑海中瞬间闪过清江浦雨夜他跪在泥泞中的画面,一种冰冷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那根弦……终于绷断了吗?

“备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不必声张,本宫亲自去寻。”

马车冲破雨幕,驶出长公主府。沈青崖只带了茯苓和两名绝对可靠的护卫,沿着西边道路疾驰。雨水如瀑,冲刷着车顶,视野模糊一片。她紧紧攥着袖口,目光穿透雨帘,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出城后,道路愈发泥泞荒僻。就在沈青崖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时,赶车的护卫低声道:“殿下,前方……好像是谢大人。”

沈青崖猛地掀起车帘。

滂沱大雨中,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旁,一片荒废的野塘边,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着。正是谢云归。

他没有打伞,甚至没有寻一处避雨的地方,就那样直接挺地站在漫天雨瀑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石青色的常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轮廓。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不断倾泻雨水的天空,侧脸在雨水中显得模糊而苍白。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折、却仍固执地扎根在原地的树。又像一朵被雨水打落了所有花瓣、只剩下光秃枝干在风雨中颤抖的……枯萎的玫瑰。

没有了朝堂上的温润从容,没有了算计时的锐利锋芒,也没有了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或偏执热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被掏空了一切情绪的、纯粹的“存在”。

疲惫,迷茫,或许还有深藏的无助与自我怀疑。

沈青崖的心,像被那只攥紧的手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尖锐。

她示意停车,不顾茯苓的劝阻,夺过一把油绢伞,跳下马车,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向那个雨中的身影。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冰凉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走到近前,谢云归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流淌,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与荒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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