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已等在榭中。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立在栏杆边,正望着池中一片被雨打歪了茎秆、却依旧倔强挺立着的白荷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看到沈青崖只着家常衣衫、未施粉黛、墨发松松的模样,他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丝温润的笑意,如同池水被微风拂开的涟漪。“殿下。”
沈青崖“嗯”了一声,走到榭中石桌旁坐下。茯苓已将那一篮莲蓬放在桌上,又奉上两盏清茶,便悄然退至桥头远处候着。
“哪来的?”沈青崖目光落在那些青翠欲滴的莲蓬上,随手拿起一支。莲蓬很新鲜,梗部断口还沁着汁液,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带着水腥气的清甜。
“城外十里处的荷塘,今晨刚采的。”谢云归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寻常,“那处的莲子,比御花园的似乎更清甜些。想着殿下或许尝个鲜。”
沈青崖没说话,指尖用力,剥开一支莲蓬。青绿的莲房被掰开,露出里面一排排饱满的、白玉般的莲子。她取出一颗,剥去外面那层极薄的软膜,放入口中。
莲子脆嫩,汁水清甜,带着雨后特有的鲜活气息,瞬间盈满口腔。
确实……很鲜。
她微微眯了眯眼,又剥了一颗。
谢云归看着她一连吃了三四颗,才动手为自己也剥了一颗,慢慢吃着。
水榭里一时很静,只有剥开莲蓬的轻微声响,和池中偶尔响起的鱼跃水波声。雨后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水面与荷叶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微风穿过水榭,带着荷香与两人身上极淡的气息。
没有谈论朝局,没有提及过往,甚至没有多少言语。
只是这样,对坐着,剥着莲蓬,吃着新鲜的莲子,看着一池被雨水洗过的荷花。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很慢。
沈青崖吃完手中那颗莲子,指尖沾了些许清甜的汁液。她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拭着。目光落在谢云归低垂的、专注于剥莲子的侧脸上。
他此刻的神情很安静,很专注,仿佛手头是世上最重要的事。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这个样子的他,与那个在清江浦杀伐果决的谢云归,与那个在御花园外失魂落魄的谢云归,与那个在她面前偏执告白的谢云归,似乎都不同。
却又奇异地,都是他。
而她,此刻坐在这里,剥着莲子,吹着微风,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着这份宁静与清甜,也与往日任何一个时刻的自己,有所不同。
却又……都是她。
一种奇妙的、近乎顿悟般的了悟,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人本就不该被单一的身份、目的、或状态所定义。
她是长公主,是权臣,是棋手,是曾经厌世的旁观者,是选择踏入危险关系的勇者,也可以是此刻这个贪恋一口新鲜莲子、享受雨后清风的寻常女子。
而他,亦然。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必非要是博弈,是共舞,是危险的纠缠,或是什么注定艰难的“歧路”。
它也可以是这样——一个雨后安静的午后,一篮带着露水的新鲜莲蓬,一场无言的陪伴。
允许自己有不同的状态,允许关系有不同的面貌,或许才是真正的“自由意图”。
沈青崖擦净了手,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饮了一口。茶水温热,正好冲淡了莲子过分的清甜。
她抬眼,望向池中那片倔强的白荷,忽然开口道:“谢云归。”
“殿下。”谢云归停下动作,抬眸看她。
“过几日,”沈青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京郊皇觉寺后山的桂花,该开了。听说,开得极好。”
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温润的笑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潭水,一圈圈加深,漾开,最终化为一片清澈而明亮的波光。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云归也听闻,那处的桂花,香飘十里,值得一观。”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有约定具体时间,没有说明以何种身份前去。
只是一个关于桂花的、寻常的提起。
和一个,心照不宣的应答。
然后,她重新拿起一支莲蓬,继续剥着。
谢云归也低下头,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水榭外,阳光终于彻底破开云层,将一池莲叶荷花照得熠熠生辉。远处天际,挂起一道淡淡的虹桥。
微风依旧,荷香依旧。
剥莲子的细微声响,与池中鱼儿偶尔摆尾的水声,交织成这个雨后午后,最安宁的序曲。
而那些远去的、被各种“意图”紧紧捆绑的时光,那些必须熬夜、必须算计、必须时刻紧绷的日子,仿佛也随着这场雨,被悄然洗去,褪色成记忆中一道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此刻,唯有手中这颗清甜脆嫩的莲子,与对面这个安静陪伴的人。
才是真实。
才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新的“秩序”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