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18章 并蒂(2/2)

(远处,茯苓的身影在桥头微微一动,又停住)

(天色,似乎又亮了些)

枕流阁外的荷塘,在午后的阵雨洗礼后,显得格外清润。雨珠还缀在宽大的荷叶上,随着微风滚动,聚拢又散开,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哒”一声,坠入池水,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潮气、荷叶的清气,还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沈青崖披了件月白色的素罗披风,坐在临水的敞轩里。敞轩三面开敞,只以疏朗的竹帘略作遮挡,既可观景,又不会被日光直晒。她面前的白石圆桌上,放着一只竹篮,篮里是新采的几支翠绿莲蓬,还带着水汽,愈发显得鲜嫩欲滴。

她伸手,指尖轻捻,选了一支最为饱满的,慢慢剥开。翠绿的莲房在她莹白的指尖下绽开,露出里面一粒粒白玉般的莲子。她取一颗,莲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放入口中,齿尖轻轻一磕,脆嫩清甜,微凉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带着雨后荷塘独有的鲜活气息。

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归。

“很鲜。”她简单地说,声音因风寒未愈,仍带着一丝沙哑的柔软,却比昨日清亮了些许。

谢云归的目光原本落在池中一尾偶然跃起的红鲤上,闻言转回,落在她指尖残留的一点莲汁和她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他神色沉静,只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她手边的竹篮,轻轻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些。

他也取了一支莲蓬,动作比她稍缓,却同样细致。修长的手指剥开莲房,取出莲子,再仔细地、一层层剥去那极薄的莲衣。他的指尖因常年握笔与偶尔习武,带着薄茧,动作间却有种奇异的稳定与优雅。

他将剥好的、光润如玉的莲子轻轻放在她面前一个空着的青瓷小碟中,温声道:“殿下若喜欢,明日再让他们送些新鲜的来。”

沈青崖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自己指尖那颗刚剥了一半的莲子上,语气平淡:“不必。贪多则腻。”她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荷塘深处,落在一支因风雨而微微歪斜的白荷上。那荷花亭亭玉立,只是茎秆被吹弯了,花瓣上还带着雨珠,在渐渐露出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那支……折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谢云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仔细看了片刻,才缓声道:“茎秆未断,只是弯了。待晒一晒日头,或许还能挺直些。”

沈青崖没有回应。她静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越过敞轩低矮的木栏,去够栏外一片巨大荷叶上滚动的一颗浑圆雨珠。指尖堪堪触到冰凉的叶面,那颗水珠却恰好从叶心滑落,“噗”一声轻响,坠入下方清澈的池水中,瞬间消失不见,只在池面留下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收回手,指尖沾染了荷叶上的湿意,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然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的帕子,慢慢擦拭。

“你家乡……也有荷塘?”她问,目光并未抬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云归正将一颗莲子放入口中,闻言顿了一下,细细嚼碎了,咽下,才颔首:“有。比这小,野生的。就在老宅后头,没人打理,夏天时开得东一簇西一簇,不成规模。”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夏夜里蛙声很吵,一片连着一片,能传到枕边。”

沈青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嫌吵?”

谢云归摇头,目光也投向池中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眼神有些悠远:“不嫌。一开始觉得闹,后来习惯了。听着那些蛙声虫鸣,反而睡得安稳些。”他声音低缓,“总觉得……那是活着的声响。比死寂好。”

沈青崖听着,又拈起一颗莲子,这次却没有仔细剔去莲心,便直接放入口中。脆甜的滋味之后,一丝清晰的、微苦的涩意从舌根泛起。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在品味那苦意。

“莲心……去火。”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谢云归看着她脸上那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表情变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殿下怕苦?”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试探。

沈青崖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清冷。“不怕。”她说,语气肯定。然而,她却将手中剩下那半颗带着明显绿色莲心的莲子,轻轻放在了面前的青瓷小碟中,没有再碰。

谢云归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小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拈起那半颗被她嫌弃的莲子,放入自己口中。

沈青崖神色微顿,目光落在他平静咀嚼的脸上。

谢云归慢慢嚼着,面不改色,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将莲子咽下后,才淡淡道:“是有些苦。”

沈青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荷塘远处。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明净,一道极淡的彩虹不知何时架在了池畔柳树与远处宫墙飞檐之间,色彩浅淡,若隐若现。

“虹……快散了。”她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美丽,轻声说。

谢云归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了片刻,只“嗯”了一声。

敞轩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风吹过满池荷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池中偶尔有鱼儿摆尾,搅动水声潺湲。远处似乎有仆役经过的轻微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在这片宁静得近乎慵懒的午后时光里,那些朝堂的纷争、北境的烽烟、回京后的暗流,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充满生机与水汽的天地之外。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白石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缓慢,若有所思。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池塘,掠过那些亭亭的荷花,摇曳的莲叶,最后,忽然在某处定住。

她伸出手,指向池中某个靠近岸边的角落。“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孩子气的发现乐趣,“并蒂的。”

谢云归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望去。在一支盛开的淡粉色荷花下方,被层层荷叶半掩着,果然有一小簇并蒂的莲苞。两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紧紧挨在一起,共生于一支细茎之上,在雨后清澈的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娇嫩而珍贵。

他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像是被那相依相偎的姿态触动。“难得。”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沈青崖收回手,指尖却并未放回桌面,而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击着石桌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她望着那对并蒂莲苞,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唤道:

“谢云归。”

谢云归立刻转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她,应道:“嗯?”

沈青崖却并未立刻说话。她只是依旧望着那对莲苞,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被什么难以言说的思绪绊住了。午后渐斜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也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涂抹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良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开口:

“你说……它能开吗?”

谢云归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对紧挨着的花苞。它们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弱,紧紧依偎着,尚未绽放,却已承载了某种关于“圆满”与“成双”的美好期许。在这风云变幻的世间,在这充满了不确定的池塘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目光平静而笃定地迎上沈青崖等待的眼神。

“能的。”他语气没有任何迟疑,“雨后阳光好,水分也足。再有两日,必开。”

沈青崖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在自己刚才剥莲蓬时,指尖沾染的、此刻已经干涸成淡淡青绿色的点点莲汁上。她沉默了片刻,才又抬起眼,这次,目光直直地望进谢云归的眼底,那里面澄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若来了风雨呢?”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询,仿佛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安抚的力量:

“那就等风雨过了,再看。”

沈青崖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无波的深潭,看着他平静神情下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笃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对生命本身坚韧力量的认知与信任。

忽而,她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仿佛春冰初融时第一道细微的裂痕,带着某种释然与……认命的柔软。

“好。”她说,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落下了某种重逾千斤的承诺。

谢云归看着她唇边那抹昙花一现的笑意,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也缓缓地、同样极淡地,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心意相通的慰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伸出手,从那竹篮里又取了一支莲蓬。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仔细,更加缓慢。他仔细地剥开莲房,取出莲子,然后用指尖的薄茧,极其耐心地、一粒粒地,剔去那包裹着莲心的、极苦的绿色胚芽。他做得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剔净的莲子,粒粒莹润洁白,被他轻轻放入沈青崖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青瓷小碟中。不多,只五六颗,堆成一个小小的、雪白的山尖。

沈青崖看着那几颗净白无瑕的莲子,又抬眼看了看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慢慢地嚼着。

这一次,只有纯粹的、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

恰在此时,池中一尾肥硕的红鲤大约是见了人影,受惊般猛地摆尾跃起,“扑通”一声,在平静的池面上砸开一大朵喧哗的水花。

两人几乎同时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水花泛起、涟漪不断扩散的地方。金色的阳光在水波上跳跃,将荷花的倒影、荷叶的轮廓、还有他们自己隐约的身影,都搅得细碎晃动,光怪陆离。

又几乎是同时,他们收回了目光。

视线在空中,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各自垂下眼帘,仿佛被那池中跃鱼的莽撞惊扰,又仿佛……只是不愿让那份突如其来的、无声的默契停留太久。

风,不知何时又起,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竹帘轻轻晃动,也吹动了沈青崖鬓边一缕未曾绾紧的、墨黑的散发。那发丝拂过她白皙的脸颊,有些痒。

谢云归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微动,似是想替她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拂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而,他的手只抬到一半,便停在了空中。

因为沈青崖已经自己抬起了手,用指尖轻轻一勾,熟练而迅速地将那缕散发别回了耳后。她的动作流畅自如,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假外物的独立性。

谢云归停在半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未曾触及的、想象中的发丝柔滑的触感。

敞轩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风声,水声,荷叶声。

远处,连接敞轩与岸边的九曲虹桥上,茯苓的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想过来添茶或询问什么,但看到轩内两人静坐对望(或各自垂眸)的情景,又悄然停住了脚步,静静地退回了桥头柳荫下,如同一个守候的影子。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悄然亮了一些。雨后积聚的云层彻底散开,西斜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将整个荷塘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那对并蒂的莲苞,在愈发灿烂的阳光下,仿佛也吸足了养分与勇气,青涩的外衣下,隐隐透出些许未来绽放时可能拥有的、动人的粉白光泽。

沈青崖望着池中那对相依的蓓蕾,又看了看面前碟中那几颗他亲手剔净的、莹白清甜的莲子。

心底那片被“盲区”照亮后、一度惊涛骇浪的领域,似乎在这宁静的午后、在这清甜的莲香与平和的陪伴中,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平静。

或许,有些东西,不必急于定义,不必非要看清。

就像这池中的并蒂莲,能否绽放,何时绽放,固然需要阳光雨露,需要避开风雨,但最重要的,或许是那紧紧相依、共同生长的姿态本身。

而她与他之间,那些已知的算计、危险、羁绊、选择,与这新发现的、关于“特质”的纯粹吸引,以及此刻这平淡宁静的相处……种种复杂难言的情愫交织在一起,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们的“并蒂”状态。

能否一直走下去,走到何种境地,前方又有多少风雨……

她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雨后初晴的荷塘边,有清风,有莲香,有剔净了苦味的清甜莲子,还有对面那个……愿意笃定地说“能的”、愿意耐心等待风雨过后、再一同看花的人。

这似乎,也……不错。

沈青崖极轻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拈起了碟中另一颗莲子。

放入口中。

慢慢地,品味着那纯粹的、不带一丝苦涩的甘甜。

@流岚小说网 . www.liul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