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与安逸，真实与虚妄，目标与浑噩……它们同时存在着，撕扯着。让那个所谓的‘长远目标’或者‘一生决定’，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可笑。”她缓缓道，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剖析一个困扰自己已久的谜题，“当你以为看清了世界的艰难，下定决心要去改变什么、掌控什么、或者至少不被其吞没时，一转头，却发现这世界又对你露出安逸无害的一面，仿佛在嘲笑你的郑重其事。而当你沉溺于这片刻安逸，以为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沉重时，那些艰难与倾轧，又会在下一个转角，露出狰狞的獠牙。”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云归，眼中那层因装扮而显得娇柔的雾气散去，露出底下属于沈青崖的、清醒而锐利的困惑。

“所以，到底该基于哪一个‘世界’，去做出那个‘长远决定’？是基于它狰狞的那一面，去锻造铠甲，磨砺刀锋，一生战斗？还是基于它安逸的这一面，去享受当下，及时行乐，不问明天？”她微微蹙起眉，那神情像极了认真思考难题的少女，却问出了最根本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叩问，“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人根本不需要那样一个单一的、固化的、决定一生的‘目标’？”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听懂了她的困惑。那不仅是关于个人选择，更是关于如何在一个复杂矛盾的世界中，安放自身，定义意义。

她长久以来，或许正是被“必须要有目标”这个观念所困。无论是作为长公主的责任，还是作为暗中权臣的掌控欲，甚至她对“真实体验”的追求，背后似乎都隐含着一个“目标”——扮演好角色，掌控局面，体验真实。她以此构建了自己的行为逻辑与价值判断。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这个前提本身。

当世界的复杂性与矛盾性（艰难与安逸并存）彻底展露，当那些曾经支撑她的“目标”（责任、掌控、真实体验）不再能提供清晰明确的指引时，她感到了迷失。

而这迷失，或许正是她开始走出“偏执单一固化视角”的第一步。

“殿下，”谢云归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也带着深思后的沉静，“云归以为，世界本就如此。它并非非此即彼的单一面目，而是同时包含着艰难与安逸，真实与虚妄，秩序与混乱。要求自己必须基于其中某一面，做出一个一劳永逸的‘一生决定’，或许……本身就是对世界复杂性的简化，也是对自身可能性的限制。”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或许，人不需要一个固化的、终身不变的目标。而是需要……一种状态。一种能够同时看见世界的艰难与安逸，并在这矛盾中，保持清醒，也保持柔软；能够承担责任，也懂得享受片刻；能够为了某个信念去战斗，也允许自己有时什么也不想，只是晒晒太阳，喝一杯甜饮。”

“就像殿下此刻，”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她鹅黄的衣裙和鬓边蔷薇，“可以穿着喜爱的颜色，享受午后闲暇。下一刻，或许就需要处理那些棘手的卷宗，面对朝堂的风雨。这两者，并不矛盾。它们都是‘沈青崖’的一部分，也都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部分。”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琉璃盏不知何时已放下。她望着谢云归，望着他眼中那片深邃而包容的、仿佛能映照出她所有困惑与挣扎的平静湖面。

“一种……状态？”她低声重复。

“是。”谢云归点头，“一种‘在’的状态。清醒地‘在’于每一个当下，无论是艰难的还是安逸的，然后，做出那个当下最合适的选择。这些选择累积起来，便是人生。它可能没有一条预设的、笔直的、通往某个单一终点的路，但它会是丰富的，真实的，属于您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殿下不必急于找到一个‘决定’。或许，可以先学习如何更好地‘在’。就像学习听竹声的不同，就像……允许自己穿上喜爱的鹅黄，享受一杯玫瑰露的甜。”

沈青崖久久不语。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鹅黄的衣裙泛着柔光。池面波光粼粼，石榴花红得灼眼。

世界依旧复杂而矛盾。

但心底那片因“目标消散”而产生的虚无与恐慌，似乎……被谢云归这番话，注入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不是答案。

是一种可能性。

一种或许可以不必被“必须要有目标”所绑架，而是更自由、更丰富地去“经历”与“存在”的可能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然后，她重新端起那盏玫瑰露，浅浅喝了一口。甘甜清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你的话，”她看向谢云归，眼中那层锐利的困惑已然沉淀，恢复了平静，却似乎又多了些什么，“本宫会想想。”

谢云归心中一松，知道她听进去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躬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云归先行告退。”

“去吧。”沈青崖摆了摆手。

谢云归退出了沁芳榭。走出回廊，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水榭中，那个鹅黄的身影依旧倚着栏杆，阳光为她周身镀上金色的轮廓。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空，又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地方。手中的琉璃盏，嫣红剔透。

娇嫩如花蕊，却已开始思考最深沉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命题。

谢云归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他相信，以她的聪慧与勇气，定能找到那条属于她自己的、不必被单一目标所限的、丰盛而真实的路。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盏茶，或是一句或许无用的思考。

陪着她，一起“在”这复杂而鲜活的人世间。

水榭中，沈青崖将最后一点玫瑰露饮尽。

舌尖残留着甜香。

心底那片空旷，似乎被这甜香，和刚才那番关于“状态”而非“目标”的话语，悄然填补了一些。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至少此刻，她穿着喜爱的鹅黄衣裳，晒着温暖的太阳，喝完了甜美的玫瑰露。

并且，开始尝试，不再为“必须有一个长远目标”而感到焦虑和束缚。

这就很好。

像池中那片睡莲的叶子，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承接着阳光雨露，并不急着开出什么样的花。

她放下琉璃盏，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拂过肩头那道淡色的弧痕。

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任由暖阳、微风、水声、以及心底那片新生的、缓慢滋长的平静，将自己包裹。

像一枚终于允许自己暂时柔软、暂时不做任何“决定”的、鹅黄色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