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初夏的气息已悄然浸润了长公主府的每个角落。午后阳光正好,暖而不燥,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筛下满地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
沈青崖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
不是惯常那种剪裁利落、线条清瘦、透着威仪与距离感的样式。这一身,是前些日内府新送来的时新宫样,据说是江南最新传来的款式。颜色是极娇嫩的、带着暖意的鹅黄,像初绽的迎春,又像雏鸟腹下最柔软的绒毛。料子是顶级的软烟罗,轻薄如雾,光线照过时,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裙裾比往日略宽些,行走时并不拖沓,却多了几分流水般的飘逸。袖口和裙边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巧的缠枝忍冬纹,不显眼,只在动作间偶有流光一闪。
她让茯苓梳了一个更为松软随意的发髻,未戴繁复的头面,只簪了几朵新摘的、米粒大小的鹅黄色蔷薇花骨朵,并一支式样简单的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也是细巧的鹅黄晶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阳光,闪烁着碎钻似的光芒。
这一身打扮,与她平日判若两人。少了那份迫人的清冷与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毫无攻击性的娇嫩与明媚。当她缓步穿过花廊,走向后园那处临水的“沁芳榭”时,沿途洒扫的侍女仆妇,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眼中满是惊艳与难以置信——这真是他们那位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长公主殿下?
沈青崖自己,对这身装扮并无太多想法。前日内府送来几套新衣,她一眼便看中了这鹅黄的料子,觉得颜色看着暖和,料子也轻软。今日天晴,忽起了兴致,便让茯苓找出来穿上。仅此而已。
至于旁人的目光,她向来不甚在意。
沁芳榭建在一方小小的莲池之上,三面环水,以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榭中布置雅致,临水一面完全敞开,设着美人靠栏杆。此时池中睡莲尚未盛开,只有圆圆的碧叶浮在水面,偶尔有锦鲤曳尾而过,划开道道涟漪。
沈青崖在美人靠上随意坐下,侧身倚着朱漆栏杆。茯苓早已在榭中的小几上备好了她近日爱喝的、用蜂蜜与新鲜玫瑰瓣熬制的甜饮,盛在透明的琉璃盏中,色泽嫣红清透,里面还浮着几片完整的玫瑰花瓣。
她端起琉璃盏,浅浅啜饮一口。温凉微甜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浓郁的玫瑰香气。她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将身子更放松地倚进栏杆的弧度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池面粼粼的波光。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鹅黄的衣裙仿佛自身在发光,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脸颊愈发白皙剔透,那几朵小小的鹅黄蔷薇在她乌黑的鬓边,娇怯却固执地绽放着。她一手支颐,一手随意地端着琉璃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沁出的冰凉水珠。
远远望去,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暖阳,碧水,朱栏,以及一个身着鹅黄、鬓簪鲜花、神情慵懒中带着一丝茫然的绝色少女。
美得不染尘埃,却又因那份真实的、毫不作态的慵懒与空茫,而显得生动鲜活。
谢云归踏入后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今日进宫向皇帝禀报北境驿路核查的进展,刚回府换了常服,便听说殿下在沁芳榭。他本有关于信王案部分涉事官员后续处置的几处细节需请示,便寻了过来。
脚步在踏入回廊、望见水榭中那个鹅黄身影的刹那,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以一种陌生的、失控的节奏,剧烈地跳动起来。
阳光,碧水,朱栏……所有的背景都在那一瞬间虚化褪色,唯有那个倚栏而坐的鹅黄身影,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地撞入他的眼帘。
不是宫宴上清冷如仙的遥不可及,不是书房中运筹帷幄的冷静威严,也不是竹圃里尝试沉静的若有所思。
而是……如此的娇嫩,明媚,慵懒,甚至带着一点……不设防的、近乎稚气的空茫。
那身鹅黄,像一束最温柔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心底某个从未被如此明亮地照亮过的角落。那鬓边小小的蔷薇,那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晃的鹅黄晶石流苏,那端着琉璃盏的、莹白纤细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像带着钩子,牢牢攫住了他的视线,也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也从未想过,会见到这样的她。
仿佛一夜之间,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长公主”与“权臣”的坚硬冰冷的外壳,被这身鹅黄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子最本真的柔软与光彩。
这认知让他心头悸动,却也涌起一阵近乎惶恐的柔软。像是无意间闯入了某个神圣而脆弱的秘境,生怕自己的目光与气息,会惊扰了这份浑然天成的、毫不自知的美丽。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看着微风拂动她鹅黄的裙裾和鬓边蔷薇,看着她偶尔低头啜饮玫瑰露时,那截白皙优美的颈项弧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
直到榭中的沈青崖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起初还有些空茫,仿佛思绪飘在很远的地方。待看清回廊尽头站着的、身影有些僵硬、目光异常专注的谢云归时,她眼中才渐渐凝聚起焦点。
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极其自然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举了举手中的琉璃盏。
一个无声的、随意的招呼。
动作简单至极,却因她此刻的姿态与那一身鹅黄,而显得格外……动人。
谢云归喉结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抬步,朝着水榭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走入榭中,在距离她几步外停下,依礼躬身:“臣谢云归,参见殿下。”
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
“免了。”沈青崖放下琉璃盏,声音带着饮过甜饮后的微润,依旧是那份病后未完全恢复的、不自觉的柔软沙哑,“有事?”
“是。”谢云归直起身,目光却不敢再直接落在她身上,只垂眼看向她裙裾边缘那精致的忍冬绣纹,“关于信王案中,几位涉事地方官员的最终处置,刑部与大理寺拟了几套方案,各有争议。陛下命臣将卷宗带来,请殿下示下。”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
沈青崖没有立刻去接。她只是又端起琉璃盏,喝了一口玫瑰露,然后,目光重新投向池面。
“先放着吧。”她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任性的慵懒,“今日不想看这些。”
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他将文书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并未立刻告退,也没有坐下。只是垂手立在那里,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她倚着栏杆的侧影上。
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鹅黄的衣料温柔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那几朵小小的蔷薇,在她乌黑的发间,显得如此娇弱,却又如此……契合。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你说,人活着,是不是一定要有个……长远的目标?一个足以支撑一生去做的决定?”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与她此刻娇嫩明媚的装扮、慵懒闲适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谢云归心头一紧。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平静语气下,那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困惑与……疲惫。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世人多以为,当如此。立志向,定目标,然后穷尽一生之力去追寻,方不负韶华,不枉此生。”
“是啊。”沈青崖轻轻扯了扯唇角,那弧度有些飘忽,“本宫也一直这么觉得。要么有,要么没有。有目标的人,活得笃定,哪怕那目标遥不可及,甚至可能是虚妄。没有目标的人,或许浑噩,却也可能……自在。”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琉璃盏光滑的边缘。
“可是,这个世界……”她抬起眼,望向池对岸一株开得正盛的、如火如荼的石榴树,眼神有些迷离,“它看起来那么艰难,处处是倾轧,是算计,是身不由己。可有时候,像此刻……”她目光回转,扫过自己身上暖融融的鹅黄衣裙,扫过杯中嫣红的玫瑰露,扫过眼前一池静水与阳光,“却又显得如此……安逸。仿佛只要愿意,就可以一直这样,穿着好看的衣裳,喝着甜饮,晒着太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她的语气里没有向往,只有一种更深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