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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弧光(1/2)

长公主府后园东南角,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竹圃。竹子并非名贵品种,只是普通的湘妃竹,经年累月地长着,疏疏朗朗,自成一片清幽天地。竹叶终年苍翠,风过时飒飒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在地上铺开一片明明灭灭的影。

沈青崖近来,时常会在这里待上小半个时辰。

她让人在竹圃深处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铺了青石板,设了一张简朴的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总备着一壶清茶,两只素杯。她有时会在这里看书,有时只是坐着,看竹影摇曳,听风声过耳。

今日午后,她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常服,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本前朝散佚的舆地杂记,却并未细看。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石桌边缘一道天然形成的、如水波般的纹理上。

一阵略急些的风穿过竹梢,带来更响亮的沙沙声,也吹动了她宽大的袖口。袖口滑落些许,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和靠近肩头处一道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粉痕的旧伤——那是清江浦箭伤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那处。

疤痕很淡了,像不小心溅上的一点浅色胭脂。但她记得它最初狰狞的模样,记得皮肉翻卷的疼痛,记得换药时冰凉的指尖触感,也记得……谢云归在这竹圃外不远处的廊下,远远望着她伤口时,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楚与后怕。

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道淡痕。

触感平滑,微微凸起,带着皮肤特有的温润。顺着疤痕的走向,指尖划过一道细微的、圆润的弧度。

这道弧,是因为箭簇擦过时,她下意识侧身躲避而留下的。是身体在生死关头最本能的反应留下的印记。无关算计,无关身份,只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在抵御伤害时,自然形成的轨迹。

一道属于“沈青崖”这个人,而非“长公主”或“权臣”的弧。

她的指尖在那道弧上停留了片刻。

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的触感,缓慢地渗入心底。

不是疼痛,不是厌恶,也不是感慨。

是一种……确切的“存在”感。

这道弧,是她的身体曾经剧烈地“在”过那个危险时刻的证据。是她的血肉、骨骼、皮肤,与外部世界一次激烈碰撞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谈判结果。

它不美,甚至可以说是瑕疵。

但它无比真实。

真实得像此刻竹叶摩挲的声音,像石桌上微凉的触感,像拂过面颊的、带着竹叶清气的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宫中尚仪局学习女子仪态时,那位严肃的老尚宫曾训诫:“女子之姿,当如静水,如垂柳,行止间不可有突兀之态,肩颈线条尤须流畅柔顺,若有疤痕瑕疵,当以脂粉或衣饰巧妙遮掩,方不失闺阁体面。”

那时的她,或许也曾下意识地将身体视为需要修饰、控制、使其符合某种“标准”的物件。伤痛是需要尽快治愈并抹去痕迹的麻烦,身体的感受是需要克制甚至忽略的干扰。

所以,她对自己这副嗓音的“盲”,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她对自己这个“身体”的疏离与忽略,可能更为深广。

她习惯了用头脑在云端博弈,用智谋在暗处操控,将情绪与感受也纳入可以分析、管理的范畴。身体,似乎只是承载这一切的、一个性能尚可的容器,需要时调用其精力,受伤时进行修补,除此之外,并无更多意义。

她从未真正“在”这个身体里居住过。

如同她从未真正“听”过自己的声音一样。

指尖下的那道圆弧,此刻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她认知深处某个锈死的锁扣。

“做好人,过好这一世。”

这念头再次浮现,却不再是一个空泛的、带着倦怠与嘲讽的口号。

它开始有了具体的指向。

不是指去扮演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是指去追求某种虚无缥缈的“好生活”。

而是……先得“在”这一世里。

真真切切地,用这个会受伤、会疼痛、会留下疤痕的身体;用这副会疲惫、会沙哑、会在不经意间流露本真质地的嗓音;用这颗会算计、会厌倦、也会被笨拙的牵挂所触动的心……去“在”。

去感知竹叶擦过耳廓的微痒,去品尝茶水温润过喉间的清苦回甘,去触摸石桌纹理的粗砺与凉意,去……看见自己肩头这道代表着一次真实历险的、小小的弧。

而不是永远漂浮在那些关于权力、算计、人性、规则的抽象文字与符号里,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模糊不清、永无止境的精神抵抗。

抵抗什么?抵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抵抗人心的复杂?抵抗身为“沈青崖”必须面对的一切?

那抵抗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逃避真正踏入这条浑浊而具体的人生河流,逃避去体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抽象的“存在”或“符号”,可能遭遇的一切——包括伤痛,包括牵挂,包括那些无法用理智完全厘清的、混沌而真实的连接。

风吹过,几片竹叶打着旋儿飘落,一片恰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翠生生的,叶脉清晰。

沈青崖没有拂去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边缘细微的锯齿,看着它因为失去水分而微微卷曲的形态。

然后,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滑入喉咙,带来清晰的、带着竹圃清气与茶叶本味的触感。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竹圃入口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

谢云归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素简的苍青色直裰,墨发以同色发带束着,手中拿着一个卷起的纸筒。他似乎没料到沈青崖正好看向这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稳步走了过来。

“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在石桌前三步外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或许是身处这片清幽竹林的缘故,少了些官场的板正,多了几分自然的清润。

“免礼。”沈青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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