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的夏夜,水汽氤氲,荷风送来的不再只是清香,还有一丝白日暑气蒸腾后的沉郁。
茯苓悄步进来,将一碗刚煎好的、气味更显清苦的汤药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手脚麻利地换了冰鉴里的残冰,让丝丝凉意重新弥漫开来。“殿下,该用药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太医说,这帖药安神宁心,您这几日……思虑太重了。”
沈青崖斜倚在软枕上,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她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亮得有些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寂静地燃烧。白日水榭中那些“规训之声”的余韵,并未随宴散而消逝,反而在她脑中反复回响、碰撞,与谢云归凝视她声音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喧嚣的寂静。
她没说话,只伸手端起药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苦涩的气息直冲鼻端。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紧缩,她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放下碗,她接过茯苓递来的清水漱了口,挥退了欲言又止的侍女。
阁内重归寂静。
思虑太重?沈青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何止是思虑。那是一种认知地基被撬动后的震荡。她曾以为自己是云端清醒的观察者,看透世间一切虚妄与规则。如今却发现,自己赖以观察、甚至赖以“存在”的某些最基本层面,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盲区。
声音。
这个最寻常、最不被她在意的“工具”,竟成了照见她与这世界隔阂的一面镜子。也成了谢云归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她某种本真特质的通道。
她不是“思虑”,她是在“消化”一种颠覆。如同习惯用右手执剑的人,突然被告知,真正的剑心在左手,而右手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幌子。
荒谬,却又……隐隐指向某种被忽略的真相。
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嘈杂的思绪沉淀下去。可耳畔却仿佛依旧萦绕着白日里那些完美无瑕、却也空洞无物的声音,还有……谢云归在枕流阁内,那日复一日、沉稳清晰、却又在某些瞬间微妙变化的汇报声。
他的声音……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开始回想。
第一次清晰留意他的声音,是在雪夜宫宴,他上前敬酒。那时她只觉这新科状元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仰慕,是枚“颜色甚好”的棋子该有的音色。后来多次召见,他应对恭谨,语调温润平和,分寸拿捏得极准,是标准的臣子之音。
再后来,清江浦。堤岸风雨中,他嘶吼着“堤在人在”;巷道遇刺时,他低喝“护住公子”;旧校场夜色里,他孤注一掷地问“你会不会觉得……不那么无趣”;暴雨之夜,他跪在雨中,声音破碎如被碾过的琉璃……
那些时刻,他的声音脱离了“温润平和”的模子,露出了内里的铁骨、狠戾、偏执、脆弱。
但这些都是极端情境下的爆发。如同她被规训过的“完美发音”在生死关头会失效一样。
那么,寻常时候呢?
她开始仔细回溯,那些不那么惊心动魄的相处时刻。
在清江浦行辕,他汇报河工进展时,声音平稳,条理分明,但偶尔在涉及某些技术细节或地方官员微妙态度时,语速会不易察觉地略快一分,音调会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属于内行人的笃定与不易妥协的硬度。那不是表演,那是他真实浸入事务、动用专业判断时的自然流露。
在枕流阁,他送来北境崔劲的脉案,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措辞也更为斟酌,那种小心与抚慰,并非全然出于臣子对主君的关怀,更像是一个……知晓她内心会为此事挂怀的人,本能地放软了语调。
还有,他每次告退时,那声低低的“云告退”或“殿下保重”。规矩的用语,但那尾音……有时会拖得比寻常略长一丝,极轻微,仿佛不舍,又仿佛在等待什么。有时又收得极快,干净利落,像在刻意控制。
这些细微的差别,以前她或许捕捉到过,但从未深究。只觉得是他心绪偶有波动,无伤大雅。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些“波动”,或许正是他未被完全规训的“毛边”,是他真实心绪在不经意间,掠过那层温润外壳的痕迹。
他不是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残酷现实与自我期许之间挣扎、在臣子规训与本真性情之间寻找平衡的人。他的温润是保护色,是生存策略,但并非全部。那底下的坚硬、偏执、偶尔流露的笨拙与小心翼翼,才是更真实的谢云归。
而她,竟然一直只关注他那惊心动魄的“爆发”,却忽略了这些日常相处中、更细腻也更具“人味”的痕迹。
她总是在“分析”他——分析他的动机,他的算计,他的危险,他对她那份偏执情感的实质。却很少真正去“听”他,听那些话语之下,呼吸的节奏,语调的起伏,用词的选择背后,所传递的、超越字面意思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温度与状态。
她听得懂朝堂上最隐晦的机锋,听得懂阴谋中最恶毒的暗示,却似乎……不太懂得如何倾听一个人,在寻常话语里,悄然泄露的真心。
正如她对自己的声音“盲”一样,她对他的声音,或许也存在着某种“听障”。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心底那潭被搅动的水,泛起一阵新的波澜。
不是自责,而是一种……近乎探索欲的清明。
如果她能“听”懂这些痕迹呢?
是否能更清晰地描摹出谢云归那复杂灵魂的轮廓?是否能更准确地把握他们之间那除了博弈与羁绊之外,更微妙难言的联系?
甚至……是否能让她自己,在这个充满规训之声的世界里,找到一种更踏实、更确切的“站稳”方式——不是依靠云端俯瞰的虚幻清醒,而是通过真切地“听”懂另一个同样复杂的灵魂,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坐标?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青崖倏然睁开眼。
这个时辰……
“殿下,谢御史来了。”茯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更压低了些,“说是……有北境的紧急军报需即刻呈阅。”
北境紧急军报?沈青崖眸光一凝。她今日午后才看过相关奏报,并无特别异动。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让他进来。”她撑起身,随手拢了拢微散的衣襟,将那份因独自沉思而显出的、过于柔软的倦态收起几分。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踏着夜色与水汽走入。
他今夜似乎是从都察院直接过来,身上还穿着暗绯色的官服,只是未戴官帽,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贴在额角。脸色在昏黄宫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左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行动间看不出迟滞。
“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依礼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晰,只是比白日少了几分刻意的温润,多了些属于深夜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免礼。”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手中并未持有任何文书或卷宗的手,“北境有何急报?”
谢云归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决断前的犹疑。这短暂的沉默,与他往日回话的干脆利落颇不相同。
沈青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住了软榻边缘光滑的绸缎。
终于,谢云归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重量:“殿下,北境并无新的紧急军报。”
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是臣……擅作主张,借故求见。”他坦然承认,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审视,“臣听闻殿下风寒反复,心中……实在难安。白日不便搅扰,故待入夜,斗胆前来,只想……亲眼确认殿下是否安好。”
他的理由,直白得近乎莽撞。借公务之名行探病之实,于臣子而言是逾越,于他们之间那尚未厘清的关系而言,更添了一层暧昧与……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