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青崖此刻关注的,却不是这理由本身。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声音牢牢抓住了。
他说“心中实在难安”时,那“难安”二字,音调微微下沉,带着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关切。他说“斗胆前来”时,那“斗胆”一词,吐字略微用力,泄露出一丝压抑的紧张与冒险的决心。而最后那句“确认殿下是否安好”,声音放得极轻,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音般的微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情绪已到了喉咙口,被极力克制着。
没有完美的语调,没有经过精心修剪的情绪表达。
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在深夜带着疲惫与担忧赶来,卸下了部分官场应对的盔甲后,那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牵挂。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那气音般的微颤,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官服上细微的褶皱,看着他眼底因奔波与思虑而生的淡淡青影,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在等待她反应时、微微绷紧的下颌。
然后,她缓缓地,松开了捻着绸缎的指尖。
“本宫无碍。”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不过是夏日贪凉,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倒是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刚从都察院过来?可用过晚膳了?”
很寻常的问候。甚至有些过于寻常,与此刻深夜独处、借故探病的微妙氛围不甚协调。
但谢云归却仿佛因这寻常的问候,而骤然放松了一丝紧绷的脊背。他眼中那点紧张犹疑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柔软的微光。
“谢殿下关怀。臣……用过了。”他低声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殿下也要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劳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关切,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更复杂的东西。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吧。既来了,说说都察院那边,可还顺利?”
话题再次转向公务,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探病”的插曲从未发生。但阁内的气氛,却已然不同。
谢云归依言坐下,开始禀报都察院核查北境军需的进展,遇到的阻力,以及他的一些判断与应对之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但沈青崖却能听出,在那沉稳之下,比往日少了几分刻意的圆融周旋,多了些直指问题核心的锐利与……不易妥协。
她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开合的唇上,落在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上,落在他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她在“听”。
听那些字句背后的逻辑与意志,听那声音里属于“谢云归”的独特质地,听那些在不经意间泄露的、未被完全规训的“毛边”——或许是谈及某个贪渎官员时,语气里那丝掩不住的冰冷厌憎;或许是分析某个关节时,那过于笃定、甚至略显独断的自信;或许是在她提出某个不同看法时,那短暂沉默后、带着思考痕迹的、不那么流畅的回应……
这些“毛边”,不再让她感到不安或想要去“修剪”。
它们像一幅精细工笔画上,偶尔逸出的、带着生命力的笔触,让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臣子谢云归”或“谋士谢云归”,而是一个有喜恶、有坚持、有弱点、也会在深夜带着疲惫与担忧赶来的、活生生的“人”。
而她自己,坐在这里,听着这些,心中那片因认知颠覆而产生的震荡与虚无,似乎在一点点沉淀,找到某种……依托。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悬浮在云端、冷眼分析一切的观察者。
她也是那个坐在这里,会生病,会被一种笨拙的牵挂所触动,会尝试去倾听另一个复杂灵魂的、活生生的沈青崖。
当谢云归禀报完毕,阁内再次安静下来时,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充满紧绷的张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和。
“知道了。”沈青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倦意,但眼神清明,“就按你的思路去办。若有难处,及时来报。”
“是。”谢云归应道,站起身,“夜色已深,臣……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沈青崖点了点头。
谢云归躬身行礼,退向门边。在他即将转身的刹那,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谢云归。”
他脚步顿住,回身望来。
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穿透了那身官服,落在了更深的地方。她顿了顿,才缓缓道:
“回去路上,当心些。”
很普通的一句话。甚至比不上她平日一句具体的指令或提醒有分量。
但谢云归的瞳孔,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击中。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然后,极其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臣……谨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门被轻轻合拢。
枕流阁内,又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缓缓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听他说“心中实在难安”时,心头那一下细微的悸动。
耳畔,仿佛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臣谨记”,那声音里,除了恭敬,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她听懂了。
听懂了他的担忧,他的紧张,他那份笨拙的牵挂。
也听懂了,自己那句“当心些”背后,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一丝极淡的……在意。
原来,“听”懂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掌控,不是分析。
是感知,是连接,是在这充满规训与隔阂的世界里,触摸到一点真实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温度。
然后,自己也因此,得以更真切地,触摸到自己的存在。
窗外,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沈青崖的心,在一片喧嚣的寂静中,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来。
像是终于,在某个摇摇欲坠的地方,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