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汤彻底凉透了,瓷盅边缘凝着一圈暗淡的水渍。
沈青崖没有叫人收拾,也没有继续枯坐。她起身,像逃避什么似的,快步离开了书房,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羊角宫灯,光线昏黄幽暗。她挥退了值夜的宫女,独自走到梳妆台前。巨大的铜镜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素白的寝衣,披散的长发,一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沉静、甚至有些苍白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无法聚焦,仿佛透过这具熟悉的躯壳,在审视里面那个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灵魂。
爱情。
这个被她嗤之以鼻、视为虚幻或麻烦的字眼,今夜却像一个无形的楔子,蛮横地敲进了她严密如堡垒般的认知世界。
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经由深刻了解与共同经历后,自然升华出的“深爱状态”。
而是一种……先于一切、不讲道理、甚至有些荒谬的“初始吸引”。
谢云归在雪夜初见时,那“情难自禁”的仰望背后,就已经是了。
不是因为了解她的才华品行,不是因为洞悉她的权谋手腕,甚至不是预见到她后来展现的危险与真实。
仅仅因为她是沈青崖。
因为某种他或许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属于“沈青崖”这个存在的独特气质,击中了他。
所以,他的“循序渐进”,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是构建一种理想的关系模式,而是“靠近她、得到她”。
他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次守护、每一次隐忍、每一次爆发……所有她曾用“盟友进阶”、“危险共鸣”、“真实对望”来解读的行为,在“爱情”这个新的滤镜下,都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那是追求者在荆棘路上的踟蹰与奋进。
是爱慕者为博青睐而精心设计的舞步与陷阱。
是渴望拥有之人,在面对心爱之物的复杂与危险时,依然无法抑制的靠近本能。
而她,像个拿着错误地图的旅人,在一场目的截然不同的同行中,还自顾自地分析着地貌、规划着路线,以为对方与自己目标一致。
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她。
但这一次,荒谬之下,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想起谢云归看她时,眼中那些无法被“欣赏才华”或“认可能力”完全解释的微光。想起他偶尔失神的凝视,想起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时几不可察的停顿,想起暴雨夜里他滚烫的眼泪和近乎勒碎骨头的拥抱力道……
那些瞬间里汹涌的,不是“深厚情谊”,不是“生死与共的信任”。
是渴望。是占有。是失而复得的狂乱。是爱而不得的痛苦。
是属于“爱情”这个维度里,最原始、最灼热、也最不体面的情感。
而她,竟一直视而不见。
不,不是视而不见。
是认知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输入了“谢云归”的所有数据:才华、心机、伤痛、忠诚、可利用价值、危险程度、真实成分……然后输出“值得收服”、“可控的刀”、“特殊的羁绊”、“需谨慎对待的同类”。
但她这台仪器,没有安装“爱情感受器”。
所以她检测不到他行为中那些属于“爱意”的独特频率,解读不了他眼神里那些超出理性范畴的情感密码。
她以为人心皆可剖析,情感无非利益与共鸣的变体。
却不知道,有一种情感叫“爱情”,它自成体系,有它自己的引力、潮汐与风暴,不完全遵循理智与利益的法则。
谢云归看懂了她的盲区。
所以他一方面会因为她的“不开窍”而无奈,会因为她对旁人的“亲昵”(哪怕只是社交辞令)而吃醋(那是爱情排他性的本能),另一方面,却又无比耐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守护。
因为他爱的,就是这个连自己魅力所在都茫然不知、用“构建关系”的笨拙方式对待他汹涌爱意的沈青崖。
这份“盲”,在她自己看来或许是缺陷,在他眼中,却是她最真实、最不设防、也因此最珍贵的部分。
这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底炸开。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
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被彻底颠覆后的虚脱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观察者和掌控者。
却原来,在情感的深海中,她连游泳都不会,却以为自己站在岸边丈量潮汐。
谢云归早已在海中向她伸出手,而她,还在研究沙滩上贝壳的纹路,以为那就是海洋的全部。
镜中的影像微微晃动起来。
沈青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急促的节奏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