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她停顿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丝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继续。”她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在谢云归脸上,示意他接着汇报。
谢云归收敛心神,继续往下说。但之后的汇报里,他讲述的方式似乎也有了些微妙的调整。不再是纯粹客观地罗列事实与计划,偶尔会加入一两句简短的、带有些许个人判断或情绪色彩的话。
比如,在提到另一家涉嫌倒卖军粮的商号时,他会说:“此家尤为可恶,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若非一个老账房酒后失言,几乎被其蒙混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鄙夷。
又比如,在说到追缴款项的难度时,他会说:“有些银子早已被挥霍或转移,追索起来确实棘手,犹如泥牛入海。”那点无奈的叹息,极其自然。
这些细微的“不专业”、“不客观”的表达,若是往日,沈青崖或许会微微蹙眉,觉得不够严谨。
但今天,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并未出言纠正。
她甚至觉得,谢云归这样带着些许个人情绪色彩的汇报,似乎……让那些枯燥的数字与繁琐的案情,变得稍微生动了一点。让她更能感受到,他在这件复杂棘手的事情上,投入的心力与遇到的具体困难。
汇报结束。
谢云归将文书双手奉上。
沈青崖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提笔在上面批了几行字,多是“准”、“照此办理”、“着紧追查”之类的决断。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辛苦了。”她放下笔,将批阅好的文书递还给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此事牵涉颇广,处置起来需得刚柔并济,既不能纵容,也勿要激起太大波澜。分寸你自己把握。”
“是,云归明白。”谢云归双手接过文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殿下……今日气色似乎比前两日好些了。”
这话题转得突兀,且明显越过了“汇报公务”的界限。
沈青崖抬眼看他。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关切。没有谄媚,没有刻意,就像随口问了一句天气。
沈青崖沉默了一下。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淡淡地“嗯”一声,便将话题带过,或直接让他退下。
但此刻,她看着他眼中那点真实的关切,又想起自己方才那“不过脑子”的追问与冷嗤,心头那层惯常的隔膜似乎也薄了一瞬。
“汤药对症,风寒已去了大半。”她最终,平静地回答道。没有多余的话,却也算……回应了他的关切。
谢云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那便好。殿下还需多静养,勿要过于劳神。”他顿了顿,又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方才那藕粉桂花糕……是城南‘酥芳斋’的新品?闻着倒是清甜。”
他竟然注意到了那碟糕点,还猜到了出处。
沈青崖再次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道:“茯苓准备的。尚可。”
“是。那家糕点,确实以清爽不腻见长。”谢云归顺着话应了一句,随即躬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云归告退。”
“去吧。”
谢云归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空了的糕点碟子上,又移到那份被他批阅过的、关于皮货贪墨的文书上。
方才那一番交谈,与往日似乎并无本质不同。
但又似乎,处处都透着些许不同。
她那些直接的追问与情绪流露。
他那些带着个人色彩的表述与越界的关切。
还有最后,关于糕点的那两句寻常对话。
一切都发生得极其自然,像溪水流过石隙,没有太多刻意的迂回与算计。
她仿佛能触摸到谢云归那种“活在当下”的状态的一角——感受,表达,关切,都在发生的瞬间自然流淌,不那么区分“公”与“私”,“该”与“不该”。
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状态影响,或者说,允许自己流露出了更多……未经太多理性包装的“即时反应”。
这感觉,依然陌生。
但似乎,也并不坏。
就像此刻,书房里弥漫的淡淡药味中,混入了一丝藕粉桂花的清甜余香。
两者本不相干。
却共同构成了这个午后,这一方天地里,真实存在的气息。
沈青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窗外,日影西斜,光柱中的尘埃依旧在无声舞动。
而她心中,某些坚固了太久的边界,似乎也在这光尘与无声的浸润中,悄然变得……柔软而通透了些许。
不言,不语。
只是存在。
只是感受。
这或许,也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她开始,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