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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不言(1/2)

茯苓端进来的,除了那碗温热的汤药,还有一小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软糯晶莹,撒着金色的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殿下,午膳用得少,多少用些点心垫垫。”茯苓轻声说着,将糕点放在书案一角,恰好在那卷摊开的北境奏报旁边。

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那碟糕点,又掠过奏报上密密麻麻的粮秣数字与兵员调配记录。若是往日,她会先将点心推到一旁,专注地将最后几行关于冬衣配给与箭镞损耗的条目审阅完毕,再做计较。那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事务分明,主次有序,口腹之欲永远排在正事之后,且需在合适的、放松的间隙进行,方不失仪态。

但此刻,也许是那藕粉桂花糕的甜香太过清润诱人,也许是午后日光暖融让人惫懒,又或许是……脑海中还残留着关于“光尘”与“全然活着”的陌生思绪尚未完全平息。

她几乎没有停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一块糕点。

动作流畅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顿。

茯苓显然也有些讶异,但迅速垂下了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青崖将糕点送入口中。软糯微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藕粉的清淡,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汤药留下的苦涩余味。确实……不错。

她慢慢地咀嚼着,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并未因这点口腹之愉而分神。只是那审阅的节奏,似乎比往日略缓了半分,仿佛在品尝糕点滋味的间隙,才将目光挪移到下一行文字上。

这是一种非常微小的改变。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沈青崖自己察觉到了。

这是一种……“并行”。在思考正事的同时,允许了一点无关紧要的感官享受介入。没有刻意安排“先用糕点”还是“先看奏报”,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像一粒尘埃,恰好飘落在她展开的书页上。她没有立刻拂去,只是任由它待在那里,继续读她的字。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却也并不讨厌。

她想起了谢云归。想起了他在清江浦,一边随意啃着干硬的胡饼,一边与她分析河道图纸上几处可能被做了手脚的土方数据;想起了他在望江楼,望着江面暮色出神时,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过,仿佛在临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也想起了他画那幅阴山落日时,想必也是在那荒凉艰苦的环境里,随手抓起能找到的粗纸和笔墨,将那一刻心中激荡的东西涂抹下来,顾不上技法,顾不上雅致,甚至可能顾不上墨汁是否沾污了衣袖。

他做事时,似乎总有一种……“夹杂”的特质。正事与闲情,算计与感受,目的与过程,常常是混杂在一起的,不那么界限分明。就像他的人,温润表象下藏着偏执疯狂,算计谋略里又裹着近乎笨拙的真诚。

以前她觉得这是他不专业、不克制的表现,是“不成熟”或“性情使然”。

现在,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少许糕屑,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或许,那不是“不成熟”,而是一种……更原初的“活着”状态?一种不急于将体验分门别类、不急于用理性框架切割每一个瞬间的……“沉浸”?

就像此刻的自己,一边审阅着关乎北境安危的枯燥数字,一边品尝着一块糕点的清甜。

两者并无关联,却同时存在于“此刻”。

书房的门又被轻轻叩响。

这次是墨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低沉恭谨:“殿下,谢大人求见,回禀都察院核查进展。”

沈青崖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用温热的湿巾净了净手,才道:“进。”

门被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都察院御史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倦色,显是公务繁重。他目光先快速扫过沈青崖,在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略作停留,随即垂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礼。坐。”沈青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谢云归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书案上那碟用了一块的藕粉桂花糕,和摊开的奏报旁那只空了的药碗。他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是关于几家与信王府曾有暗中勾连的皇商,在军需采买账目上的一些后续清理情况。事情琐碎繁杂,涉及钱粮数目巨大,牵涉人员背景也盘根错节。谢云归说得清晰扼要,重点分明,何处已查实,何处尚有疑点,下一步拟如何着手,都一一列明。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指尖偶尔在奏报的某行数字上轻轻一点,或在他提到某个关键人名时,抬眼看他一下。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冷静的倾听,精准的提问,简洁的决断。

直到谢云归提到其中一家皇商,在历年承办北境皮货生意中,似乎有将部分上等皮料以次充好、差额巨大的嫌疑时。

沈青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差额具体有多少?占其承办总量的几成?这些次等皮料最终流向了何处?边军手中,还是被倒卖到了别处?”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迂回。直接,锐利,直指核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因北境事务而起的紧绷感。

这不是她平日接见臣子时的惯常风格。她通常会先听完对方完整的陈述,再归纳几个要点逐一询问,语气也多是平稳克制的。即便心急,也极少会如此……打断性地追问。

谢云归明显怔了一下。他汇报的节奏被打断,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直接迅速。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答道:“初步估算,差额约在三千张上等羊皮左右,占其近三年承办总量约一成半。次等皮料去向尚在追查,但目前线索显示,大部分并未进入北境军需库,而是通过其关联商号,流向了京畿及江南的几家皮货铺子,可能被制成民用衣物售卖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已着人控制相关账房与管事,详细账目正在加紧核对。”

沈青崖听着,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报边缘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三千张……一成半……”她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快速心算其背后的银钱数目与可能的军备影响。“民用……”她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冷意,“倒是会做生意。北境将士的冬衣或许因此薄了一分,他们的钱袋倒是鼓了不少。”

这话里的讥诮与怒意,几乎没有任何掩饰。虽然声音不大,但那份因触及北境事务而自然流露的情绪,与她平日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截然不同。

谢云归再次抬眼看她。这一次,他眼中的讶异更浓,但很快,那讶异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像是洞察,像是了悟,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下意识敲击桌面的指尖,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对“北境将士冬衣可能因此薄了一分”的清晰关切与不悦。

这不是那个永远隔着层层算计与理性帷幄的长公主殿下。

这是一个……会因为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而产生具体情绪反应的沈青崖。

一个更“直接”的沈青崖。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问出那些问题、说出那些话时,可能根本没过脑子——不是愚蠢,而是那种思考与情绪表达之间的隔阂变薄了,想到了,感受到了,便直接说了出来。如同光柱中的尘埃,被风带到哪里,便在哪里,没有那么多“是否合宜”、“是否稳妥”的事先斟酌。

这不就是他有时候在她面前的感觉吗?那些笨拙的关切,那些冲动的维护,那些藏不住的偏执眼神……或许在聪明绝顶的她看来,就是“说话不过脑子”吧?

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而且,是因为北境,因为那些可能挨冻的将士。

这个认知,让谢云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她消化这些信息,平复那瞬间外露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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