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中间态。
所以他能如此坦荡地说“愿学”,能如此毫无保留地投入每一次她给予的互动,能承受她所有的冰冷、算计、不确定,甚至可能有的伤害。
因为对他而言,任何能与她产生联结、能更靠近这束光的机会,本身就是“得到”。而任何因此产生的痛苦、等待、卑微,都只是追逐路上必然的代价,是比沉沦于无边黑暗要好上千万倍的存在。
这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选择权、清醒地评估风险与收益、谨慎地允许他靠近的掌控者。
可现在看来,在这场关系的底层逻辑上,她或许从未真正“掌控”过什么。
谢云归用他那种近乎野蛮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情感逻辑,从一开始,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锚定在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维度。
她的理性评估、她的安全框架、她关于“得到”与“失去”的权衡,在他那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炽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小心地投放情感,控制着剂量与节奏。
而他,早已将整颗心、整个灵魂都押了上来,不是作为赌注,而是作为……祭品。
献给光。
不计回报,不问归途。
暮色渐浓,画上的远山与落日几乎要隐入黑暗。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愿学”二字上。
指尖终于落下,极轻地拂过那新鲜的墨迹。
冰凉的触感。
却又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谢云归的“不理解”,或许正是源于此。
她用她熟悉的、属于权力场与理性世界的标尺,去丈量一颗被苦难与黑暗淬炼过的、全然不同的灵魂。
自然格格不入。
自然无法理解他为何“敢”。
因为她的“敢”,建立在周密的算计与可控的风险之上。
而他的“敢”,建立在生命本能对光的绝对渴求之上。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无法兼容的生存哲学。
而现在,这两套哲学,因缘际会,碰撞在了一起。
她送出了一幅画,一个视角,一种邀请。
他回以两个字,一份虔诚,一场义无反顾的追随。
沈青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以及一种更深的、被震撼后的茫然。
她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到超越她所有认知框架的“敢”?
继续用理性去规划,用利益去捆绑,用责任去定义?
那似乎是对这份纯粹炽热的一种亵渎。
可若全然接受,任由自己被卷入他那套“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情感洪流中,她又该如何自处?她那赖以生存的理性与安全感,又该如何安置?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枕流阁内未曾点灯,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
只有小几上那幅画,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宣纸的微白,那“愿学”二字,如同刻在寂静里的烙印。
沈青崖就这般静静坐着,在黑暗里,与那幅画,与那两个字,默默相对。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谢云归之间,横亘着的或许不仅仅是出身、经历、观念的不同。
更是两种关于“活着”、关于“爱”、关于“敢”的根本逻辑的差异。
这差异如此深邃,如同天堑。
而他,正站在天堑彼端,用他那套她无法完全理解、却真实炽烈到令人心悸的逻辑,凝望着她,等待着她。
不问得失,不惧毁灭。
只问一句——
光啊,你是否允许,这追光之人,再靠近一步?
黑暗无声。
回答,尚在未定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