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比闽浙来得更分明些。长公主府内的丹桂开了第二茬,甜馥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枕流阁的雕花窗棂间,却怎么也驱不散沈青崖心头那层越来越重的、湿冷粘腻的滞涩感。
她风寒已愈,肩臂的旧伤也只余下阴雨天里隐约的酸胀。太医请平安脉时,说她脉象平稳,只是思虑稍重,仍需静养。茯苓每日盯着她喝补气血的汤药,膳食也调理得精细。
身体似乎在恢复。
但有些东西,却像在她心底扎了根,日夜疯长,搅得她不得安宁。
是谢云归那封来自闽浙的回信。
信的内容依旧条理清晰,汇报了线索追查的进展与下一步计划,字迹沉稳有力,不见丝毫病弱或犹疑。与过去无数封来自他手中的密报一样,专业,可靠,完美地履行着“刀”的职责。
可正是这份“完美”,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勒得沈青崖几乎喘不过气。
他越是平静地接受她的“计算”——接受她基于利益与安全的指令,接受她将他置于危险之地,甚至接受她那些基于“工具保养”而发出的、不痛不痒的关怀——她就越是清晰地看到,自己与他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掌控者。她选择他,使用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在意”他。这种在意,是她权衡之后,认为“值得”付出的情感投资。它可控,有边界,不会影响她更重要的判断与布局。
可谢云归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扭曲却诚实的镜子,照出了她这套“防御经济学”的苍白与……残忍。
他爱她。
不是算计后的选择,不是利益权衡的结果,甚至不是基于某种深刻共鸣的“理解之爱”。
那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纳入任何现有认知框架的“存在之爱”。就像人需要呼吸,鸟需要飞翔,黑暗需要光——不需要理由,不计较得失,甚至不畏惧毁灭。
她给过他什么?是雪夜宫宴后将他视为“颜色甚好”的棋子?是清江浦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的利用?是暴雨之夜在他崩溃时,那基于某种复杂冲动(或许夹杂着同情、责任、甚至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而伸出的手?还是回京后,将他纳入羽翼之下,给予信任与重用,却也时刻提醒着他“刀”的身份与边界?
她给他的,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好”。是确保他忠诚、确保他有用、确保他不至于失控的“好”。
而他给她的,是不求回报的“命”。
他可以为了她一句话,深入险地,伤痕累累;可以为了她一个眼神,收敛所有偏执与疯狂,扮演最温顺的臣子;甚至可以平静地接受,她对他的所有“好”,都建立在“他有用”这个冰冷的前提之上。
他甚至……似乎乐在其中。
这太荒谬了。
也太……令人窒息。
沈青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悖论:她越是清晰地认识到谢云归这份爱的“不计较”,就越是为自己那些建立在“计算”之上的“在意”感到……难堪。仿佛她的清醒与掌控,在他那毫无保留的赤诚面前,成了一种精致的自私与冷酷。
她开始抗拒他信中的平静。
开始厌恶他那些完美执行她指令的汇报。
甚至开始……害怕他归来。
因为他一旦归来,那道鸿沟就将以更具体、更无法回避的方式,横亘在他们之间。她将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计算者”与“掌控者”,而他,将继续扮演那个“不计代价”的“被爱者”。
这角色设定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自我厌恶。
她不是没有试过用其他方式理解他。
也许他只是伪装得好?也许他的“不计较”背后,有更深远的算计?也许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进行一种更高级的情感绑架?
但这些猜测,在她反复咀嚼他过往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后,都被她自己一一推翻。
谢云归或许善于伪装,精于算计,但他对她,没有。
他的爱,笨拙,直接,甚至有些蛮横。他摊开所有不堪的过去,交出所有可被利用的软肋,用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他的“想要”,却又在她给出冰冷“安排”时,安静地接受,并努力扮演好她赋予的角色。
这不像算计。
这更像一种……认命般的献祭。
而这,恰恰是沈青崖最无法理解、也最无法承受的。
因为“献祭”意味着不平等,意味着一方完全的给予,另一方被动的接受。这打破了她对关系“可控”、“对等”的底层需求。
她可以接受利益的交换,可以接受危险的共舞,甚至可以接受彼此最黑暗部分的坦诚相对。因为这些都有来有往,有边界,有规则可循。
但谢云归给她的,是没有规则,没有边界,甚至没有“自我”的纯粹给予。
这让她怎么办?
她拿什么去“交换”?
她又该如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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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冰封已久的角落,似乎正在被这种“不计较”的暖意,悄然融化。
她会在他信末那句平淡的“闽浙多雨,殿下在京,亦请珍重”前,怔忡许久。
会在他汇报伤势“已无大碍”时,下意识地想象那伤口愈合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抽痛。
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清江浦暴雨之夜,他跪在雨中那张苍白破碎的脸,和拥抱时他滚烫的眼泪与颤抖。
这些反应,不再完全出于“计算”。
它们模糊,柔软,带着她陌生的温度,也带着令她不安的“失控感”。
她开始故意找茬。
在谢云归最新的汇报中,挑出几处无关紧要的细节,用比以往更严厉的语气批回,质疑他的判断,甚至隐含敲打,提醒他注意分寸,勿要擅专。
影卫传回他在闽浙的行踪,她明明看出他追查线索的方向精准有效,却故意下令让他绕道,去核实一个可能性极低的旁支线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