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片银杏叶飘落时,沈青崖终于从那种近乎麻痹的凝视中挣脱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秋日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驱散胸口的滞涩,反而让那团乱麻般的情绪更加清晰。
她站起身,在枕流阁内缓缓踱步。脚步很轻,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几乎没有声音。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那张她惯常批阅文书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那张她偶尔小憩的软榻,搭着她午间用过的一方素锦薄毯;窗边那盆她并不怎么上心、却总被茯苓照料得绿意盎然的兰草……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井然有序,纤尘不染,如同她长久以来维持的内心世界:冷静,清晰,边界分明。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不一样的东西,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精密仪器的沙砾,微小,却足以让整个系统发出不和谐的摩擦声,让原本流畅运转的齿轮开始滞涩、卡顿。
沙砾的名字,叫“谢云归的爱”。
或者说,叫“无法被纳入计算的情感”。
沈青崖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冰凉的案面。那里曾摊开过无数奏章、密报、账册。她擅长处理这些。她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利益博弈,能从数字变动推演人心向背,能从蛛丝马迹勾勒出完整的阴谋轮廓。她习惯于将一切关系都置于某种可分析的框架内:权力、利益、责任、威胁、利用价值……甚至是某种基于“真实共鸣”的危险吸引力。这些都可以被衡量,被权衡,被纳入决策的考量。
唯独谢云归给她的这种东西,不行。
它像一种没有形态、没有重量、却又无处不在的雾气,弥漫在她原本清晰的世界里。你无法分析它的成分,无法计算它的价值,甚至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什么。你只知道,它存在着,并且,因为它存在,你看待其他一切事物的目光,都开始变得……不同。
她开始怀疑自己那些“计算”出来的“好”,是否真的有意义。
开始质疑自己那套基于“价值交换”的人际关系模型,是否真的适用于所有情形。
甚至开始恐惧,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清醒”与“掌控”,是否只是一种更深层的……逃避。
逃避什么呢?
逃避去面对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她沈青崖,除了是长公主,是权臣,是精于算计的棋手之外,作为一个“人”,究竟是谁?又是否值得被另一个人,仅仅因为她是“沈青崖”,就给出全部?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因为它直接指向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荒原——那片被身份、责任、智谋、以及厌世倦怠所覆盖的、属于“本我”的荒原。
在那里,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爱”的东西。只有疲惫,只有孤独,只有对这个世界既清醒又无奈的疏离,只有为了保护自己而层层包裹起来的冰壳。
如果谢云归爱的,是那个剥去所有华服与头衔、褪去所有智谋与算计、甚至褪去那层清冷保护色之后的、最本真的沈青崖……那他会看到什么?
一片荒芜吗?
还是连她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某种更原始的质地?
沈青崖不敢想。
她习惯了用外在的一切来定义自己、保护自己。她的价值感,深深根植于她“能做到什么”、“能掌控什么”、“能提供什么”。她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不断打磨着自己的“功能性”,并以此在世间安身立命。
而谢云归的爱,似乎在告诉她:不必打磨了。你就是你。存在本身,就已足够。
这太颠覆了。
就像一个习惯了靠双手劳作换取食物的人,突然被赠予一座取之不尽的粮仓,并且被告知: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些本就是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茫然,是不安,是怀疑这馈赠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陷阱,或是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不劳而获”。
沈青崖此刻,就陷在这种巨大的茫然与不安里。
她给谢云归的那些基于“计算”的指令与关怀,就像她伸出的、想要“换取”他忠诚与付出的“双手”。她习惯于这种交换。这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掌控,感到关系的“对等”。
可谢云归似乎根本不在意她伸出的“双手”。他凝视的,是她“双手”之后,那个连她自己都未曾认真注视过的“存在”。
这让她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
也让她内心深处,那个一直靠“交换价值”来确认自身意义的部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如果“存在本身”就足以被爱,那她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我塑造,意义何在?
如果她不需要“提供”任何东西,就能被如此深沉地眷顾,那她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是否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是否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这些念头太过惊悚,像黑暗中潜行的巨兽,稍一露头,便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加固心防,想要用更严厉的“计算”和“推开”,来验证这可怕的“可能性”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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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挑剔,她质疑,她下达无理的指令。
她想听到他的抱怨,想看到他的不满,想捕捉到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计较”。
那样,她就可以松一口气,对自己说:看,世界还是我熟悉的样子。爱是需要交换的,付出是需要回报的。他也不过如此。
可如果……他连这些,都平静地接受了呢?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住了冰凉的案沿。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测试,直到他耗尽耐心?还是直到她自己,被这种无望的拉扯和日益清晰的自我怀疑,彻底逼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浸染着天空。府中开始次第点亮灯火,晕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温暖却模糊的影子。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燃了烛台,又为她端来晚膳和汤药。见她依旧站在书案前出神,茯苓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沈青崖没有动。
她看着烛火在琉璃灯罩内安静地燃烧,跳动的火苗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微弱的、摇曳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世时,曾对她说过一段话。那时她还小,听不懂,只觉得母妃语气苍凉。
母妃说:“青崖,这宫里的人,爱你,大多是因为你是公主。恨你,也大多是因为你是公主。将来或许也会有人,因为你的聪慧,你的容貌,你能带来的好处而靠近你。但你要记住,最难能可贵的,是有人能穿过‘公主’这层身份,看见你本身。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当时她懵懂地问:“看见‘我本身’?那‘我本身’是什么?”
母妃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母妃也不知道。或许,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也需要那个能看见的人,帮你一起发现。”
很多年过去,沈青崖几乎忘记了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