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枕流阁。
暮色尚未完全浸染窗棂,天际残留着一线蟹壳青的微光,斜斜透过冰裂纹的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几何光影。荷塘结了薄冰,枯荷残梗在冰面上投下僵硬的、支离破碎的剪影,不复夏日的温软。博山炉里换了沉水香,气味比安息香更清苦些,烟气笔直地上升,在微冷的空气里缓慢弥散。
沈青崖已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烟紫色宫装长裙,外罩银狐裘的披肩,墨发绾成精致的惊鸿髻,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那套她惯用的紫砂茶具,水已初沸,蒸汽氤氲。姿态优雅,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召见臣子议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那场近乎颠覆的思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仍在胸腔里无声奔涌,带来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谢云归准时到来。
他今日穿了簇新的五品御史常服,青袍玉带,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清隽。因是正式觐见,他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得到“赐座”的允准后,才在沈青崖下首的绣墩上端然坐下,姿态恭谨,目不斜视。
“漕运新策的草案,本宫已看过。”沈青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是她惯常的、清冷平稳的调子,听不出任何病后的沙软,也毫无昨夜心潮起伏的痕迹,“条陈清晰,利弊权衡也算周详。只是这‘分段承包,竞标取价’一节,牵涉甚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恐非一纸政令便可推行。”
她语气平淡,如同在评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并未看谢云归。
谢云归微微倾身,答道:“殿下明鉴。此策推行之难,在于打破旧有利益格局。云归以为,可分三步:其一,择一二漕运紧要、且吏治相对清明的河段先行试办,积累成例;其二,严定投标章程,增派御史监理,堵塞舞弊之门;其三,借北境军需转运之急,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为由,强力推行。阻力虽大,但若成事,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的回答严谨务实,既承认困难,又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应对策略,甚至巧妙地将北境局势作为推动改革的契机。思路清晰,言辞恳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忠于王事、勇于任事的能干臣子。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紫砂杯温润的边缘。
他说的都对。逻辑严密,考虑周全,甚至比她预想的方案更为稳妥且具有前瞻性。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赞许,没有欣赏,没有因他思虑周详而生的那种微妙的、属于“发现得力工具”的熨帖感。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看着一个极其精密的机关在眼前演示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恰到好处,每一道工序都无可挑剔,但你不会因此感到“喜悦”或“触动”,你只会客观地评估它的效率与效用。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可怕的念头:真实的她,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不是刻意压抑,不是伪装冷静。
而是……她面对绝大多数人事时,内在的那个“核心”,本就是一片沉寂的荒原。权谋算计是她披上的战甲,观察分析是她使用的工具,偶尔因极端刺激(如生死、如彻底的坦诚)而产生的情绪波动,更像是荒原上偶然掠过的飓风,虽剧烈,却无法改变荒原的本质。
飓风过后,依旧是死寂。
她对谢云归那些复杂的“反应”——好奇、吸引、愤怒、震动、乃至隐隐的依赖——究竟是真实荒原上长出的异色植株,还是……仅仅是飓风卷起的沙砾,在空中形成的、短暂而炫目的幻象?
当飓风平息,沙砾落定,剩下的,是否依旧是这片亘古不变的、对一切都难以产生真正“反应”的荒原?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如果这才是真相,那么她之前所有关于“独特反应”、“不可替代性”的思考,都成了空中楼阁。她的“反应”本身,可能就是一场建立在虚无之上的、连自己都骗过了的精密表演。
表演给谁看?
表演给那个渴望得到她“独特反应”的谢云归看?
还是表演给那个渴望自己是个“有反应”、“活生生”的人的自己看?
“殿下?”谢云归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崖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探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她对刚才那番筹划的反应。
她应该给出反应。赞许,或提出进一步的疑问,或指出疏漏。
这是“长公主”该有的反应,也是“盟友”该有的互动。
她甚至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出何种表情,何种语调。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无可挑剔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清晰:“谢御史思虑周全,三步之策,老成谋国。便依此议,先拟详细章程呈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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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回应。符合身份,符合情境,既肯定了对方,又明确了下一步。
谢云归眼中那丝期待似乎得到了满足,他微微垂首:“殿下谬赞,云归必当尽心。”
对话继续。他们又讨论了几处草案的细节,关于如何平衡地方利益,如何防范吏员借机贪墨,如何确保北境军需不受影响。一问一答,条理分明,气氛融洽而专业。
沈青崖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表情,心里却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专注地应对这场“议事”,思维清晰,言辞得当。
另一个,则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言笑晏晏、应对自如的“沈青崖”,如同观看一场技艺精湛的皮影戏。
她看到自己如何在恰当的时机微微颔首,如何用指尖轻点草案上的某处表示关注,如何在谢云归提出一个巧妙建议时,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语调的起伏,都那么“正确”,那么符合一个聪慧、识人、善于纳谏的上位者该有的模样。
甚至,当她意识到谢云归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专注的探询时,她还能“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更柔和些,让声音在讨论某个复杂问题时,不自觉地放轻放缓,尾音带上一点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钩子?
是的,钩子。
她甚至开始“表演”那份连自己都曾茫然的、“声音的魅力”。
因为她“知道”,谢云归吃这一套。
可怕的清醒。
可怕的……虚无。
公务终于告一段落。茶已凉透。
暮色彻底笼罩了枕流阁,茯苓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四周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寒意,却让沈青崖心底那片荒原显得更加空旷冰冷。
谢云归似乎没有立刻告退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殿下……凤体可大安了?今日听殿下声音,似已清朗许多。”
看,他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她刻意调整后的“清朗”声音,并且为此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