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留下的药确有奇效。几剂汤药下去,加上连日静养,沈青崖的风寒症状已消退大半,低热退去,咳嗽也止住了。只是病去如抽丝,人总觉得倦怠,精神不似往日清明,心底那片被反复思辨犁过的荒原,更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索与滞重。
她依旧待在枕流阁,却不再日日倚在软榻上。有时会强打精神,坐到书案后,批阅一些不那么紧要的文书,或是随意翻看几页闲书。只是目光常常凝在某一处,许久不动,神思不知飘往何方。
谢云归依旧每日都来。送文书,回禀事务,偶尔带些小玩意儿。他不再提送画之事,仿佛那日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他的态度恭谨依旧,却又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静气。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探询,也不再刻意寻找话题拉近距离。他只是安静地存在,汇报,然后在她示意后安静地离开。像一片沉静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这种静,反而让沈青崖更加不适。
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带着那种灼热的、不容忽视的专注,至少那让她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反应”可作的。她可以熟练地扮演那个被需要的长公主,给予恰如其分的回应,维持着那面光洁虚镜的稳定。
可现在,他只是静。
这静,像一面更澄澈的镜子,反过来照着她,让她无所遁形,也让她那套精心演练的“反应模式”,失去了明确的投射对象。她像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所有的台词、身段、表情都准备好了,台下却一片阒寂,只有自己的回声。
这感觉,比任何激烈的交锋更让她心慌。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苍白乏力,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薄薄一层暖意。沈青崖批了半日户部送来的一沓关于明年春耕籽种调配的冗长奏报,只觉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搁下笔,揉了揉额角,望向窗外。
荷塘的冰似乎化开了一些,边缘处露出深色的、沉寂的塘水。几根枯荷的残梗在阳光下投下伶仃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枕流阁静得令人窒息。
“茯苓。”她唤道,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干涩。
“奴婢在。”
“去……请谢御史过来一趟。”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关于北境军需核查年后推进的细则,本宫有些疑问需当面厘清。”
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足以掩盖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这过度寂静而生的……莫名躁意。
茯苓应声而去。
沈青崖重新坐回书案后,随手拿起一份刚才看过的奏报,目光却无法聚焦。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纸页边缘。
她为什么要叫他来?
为了那所谓的“细则”?那些细则她早已了然于胸,谢云归之前的筹划也已十分周全,并无真正需要“厘清”之处。
那为何?
或许,只是想打破这该死的寂静。想看到那面虚镜前,重新出现一个专注的、带着期待的投射者。这样,她才能重新“运作”起来,扮演那个有反应的、掌控局面的沈青崖。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自厌。但她迅速将其压了下去。没关系,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持表面的“正常”运转。她需要这种感觉——被需要,有反应,在掌控中。
谢云归来得很快。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寻常的竹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棉袍,因走得急,额角似有薄汗,气息也比平时稍显急促。进入室内后,他先依礼请安,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书案后的她。
他的目光很静,依旧是那种沉静的、不再刻意探寻的注视。但在那沉静之下,沈青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打量——掠过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微蹙的眉心,以及捏着奏报、指节有些用力的手指。
“殿下召见,不知有何垂询?”他开口,声音平稳。
沈青崖将手中那份无关紧要的奏报推开,示意他坐。然后,她用早已准备好的、平缓清晰的语调,提出了几个关于北境军需核查年后如何与户部、兵部协同,以及如何防范地方胥吏在春耕时节借机滋扰的问题。
问题提得很有水平,既切中实务要害,又确实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明确的操作空间。完美地契合了她“深思熟虑后存疑”的长公主形象。
谢云归认真听了,略一思索,便开始回答。他的回答同样严谨周密,甚至补充了她未曾想到的几个细节,提出了更具操作性的建议。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在午后静谧的阳光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磐石般的稳定感。
沈青崖听着,偶尔点点头,或在他停顿的间隙,插入一两个简短的追问。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反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像一潭死水。那些点头,那些追问,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是依照惯性,完成了一套预设的动作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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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他专注地回答着,解释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全神贯注的神情。
直到,他回答完她最后一个问题,室内暂时陷入沉默。
阳光移动了些许,正好照亮他半边侧脸,和他眼中那片深潭似的平静。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进一步指示,或是……仅仅是在看她。
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维持这面虚镜的光洁与稳定,竟如此耗神。她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副沉静思索的表情。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线苍白的天光,试图让紧绷的神经稍作放松。就在她目光涣散、心神懈怠的一刹那——
“殿下可是累了?”
谢云归的声音轻轻响起,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关切,也没有僭越的担忧,只是平淡地指出了一个事实。
沈青崖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回神,几乎是本能地,脸上重新端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转回头看向他,唇角甚至习惯性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无妨,只是冬日困乏罢了。谢御史方才所言,甚为妥帖。”
她在否认,在掩饰,用最标准的方式。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迅速恢复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平静表情,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空洞与……一丝极淡的惊慌?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关切”。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
沈青崖确信自己看到了。
他的眼神,在那极短的瞬间,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