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刺痛牵引着,沈青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棂。
寒风立刻涌入,带着冬季末尾特有的、清冽刺骨的气息,卷走了室内沉闷的药味和安息香的余烬。冷风如刀,刮过她苍白的面颊,激得她长睫颤抖,也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尖锐的清明。
她靠在窗边,任寒风扑面,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枝桠上。枝干遒劲,在灰白的天色下沉默地伸展,仿佛在无声诘问。
为什么……无反应?
这个问题,在寒风与掌心疼痛的刺激下,终于清晰地浮现在她意识表层。
不是因为震惊过度。
不是因为无法理解谢云归的“看见”与“接纳”。
甚至不是因为那“存在即被爱”的命题太过庞大骇人。
而是因为——无处着手。
像一个自幼习字、熟读诗书、甚至能写出锦绣文章的人,突然被要求去辨认、去触摸、去回应一种从未被记载、从未被定义的、全新的文字。
她所有的经验、所有的“反应模式”,都是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非真实”接触之上。
在宫廷,她是“长公主”。别人对她的态度——敬畏、奉承、算计、利用、甚至偶尔流露的亲情——都是指向这个身份。她回应时,也自觉或不自觉地披着“长公主”的威仪、气度、或疏离。
在暗中,她是“权臣”。传递消息的是下属,交换利益的是盟友,彼此刺探的是对手。所有的接触都围绕着信息、筹码、输赢。她的反应是计算、布局、取舍。
即便是与谢云归最初的那些交锋,她也是带着“审视棋子”、“评估威胁”、“掌控变数”的心态去接触。他演“温润状元”,她便以“清冷公主”应对;他露“偏执疯狂”,她便以“冷静权臣”剖析。她始终站在一个“观察者”和“定义者”的位置上,用自己的框架去解读他,并据此做出“合理”的反应。
她习惯了这种“角色对角色”,或“角色对真实”(她作为观察者,试图触及对方的真实)的接触模式。
可昨夜,以及今晨谢云归那眼神所传递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是“真实对真实”。
他褪去了所有角色(臣子、谋士、甚至那个偏执的爱慕者表演出的疯狂),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毫无策略可言的“真实”——真实的关切,真实的喜悦于她声音的特质,真实的、因“看见”她本身(哪怕是她自己都忽略的部分)而产生的纯粹悸动——来触碰她。
而他触碰的,要求的,也是那个褪去所有角色的、真实的“沈青崖”。
不是长公主该如何回应臣子的忠诚。
不是权臣该如何驾驭一把好用的刀。
甚至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该如何应对一个男人深沉的爱慕。
就是“沈青崖”这个人,该如何回应“谢云归”这个人,最本真、最不设防的“看见”与“喜悦”。
这完全是一片真空。
一片她人生前二十几年从未涉足、也从未被教导该如何反应的“真实关系”的真空。
在以往所有的人际接触中,无论深浅,都有一层或厚或薄的“角色介质”作为缓冲。这介质可能是礼仪规矩,可能是利益链条,可能是血缘责任,也可能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比如她和谢云归早期的推拉博弈)。这介质定义了互动的边界、期待的反应、可被接受的表达方式。
她精于此道。她甚至能在介质允许的范围内,巧妙地流露一些“真实”情绪,以达到某种效果。
但谢云归昨夜和今晨所做的,是亲手砸碎了这层介质。
他不要“长公主殿下”的垂怜或命令。
他不要“盟友”的赞赏或谋划。
他甚至不要“沈青崖”刻意展现的脆弱或真实来作为回应。
他要的,是介质破碎后,那个赤裸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对他同样赤裸的“存在”,做出的、未经任何社会规则或心理防御过滤的……本能反应。
而当介质消失,缓冲不再,直接以“真实”触碰“真实”时——
沈青崖发现,自己竟不会“反应”了。
就像一个一直被线牵引着表演的精巧傀儡,突然被剪断了所有丝线,要求它凭自己的意志站起来、行走、表达。它内部的机关或许精妙,却从未被设计用于“自主”。于是,它只能僵在原地,内部齿轮空转,一片茫然。
她的“无反应”,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系统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