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长公主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守夜的风灯,在料峭春寒中晕开一团团孤寂的昏黄。枕流阁内,博山炉早已冷透,最后一缕安息香的暖意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沈青崖拥衾而坐,背靠着冰凉的紫檀木床栏,毫无睡意。
窗外是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却空洞的心跳声。白日的喧嚣、公务的繁杂、太医的叮嘱、乃至掌心那已结痂的细微刺痛,都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剥离,只剩下一种庞大而清晰的……孤寂。
不是身为长公主高处不胜寒的孤寂,那她早已习惯,甚至能从中品咂出某种掌控全局的冷冽滋味。
也不是身为暗中权臣无人可托付心事的孤寂,那是选择的代价,她清醒地背负。
此刻淹没她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无处着落的孤寂——仿佛褪去所有身份与责任的壳,露出里面那个名为“沈青崖”的核,却发现这个核本身,孑然一身,悬浮于无边黑暗,无所凭依,也无所朝向。
白日里,因谢云归一个眼神而引发的、关于自身“盲区”与“真实触碰”的风暴,在夜的寂静中沉淀下来,却并未平息,反而化作更细密、更无处不在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防的每一处缝隙。
她知道,只要她此刻轻咳一声,守在门外的茯苓便会立刻进来,点亮灯烛,温上安神汤,用担忧而忠诚的眼神陪伴她。
但这无法驱散这种孤寂。茯苓的陪伴,是基于“侍女”对“殿下”的职责与情分,依旧隔着一层清晰的身份介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她因噩梦惊醒,也是这样拥衾独坐,被类似的孤寂感攥住。那时母妃刚去不久,皇兄忙于稳固朝局,偌大的宫殿里,她只有自己。她曾盯着床帐上繁复的绣纹,直到眼睛酸涩,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纯粹因为“沈青崖害怕”而伸手去拉住的人。
后来,她学会了不再害怕。或者说,学会了用理智、用谋划、用一层层坚硬的外壳,将那种需要依赖他人的软弱感觉,深深埋藏。
可今夜,那被埋葬的感觉,似乎随着谢云归砸碎“介质”的举动,随着她对自己“真实”部分的模糊认知,重新探出了头。
如果此刻,能有一人,不必通传,不必顾及身份,仅仅因为她是“沈青崖”感到孤寂,便出现在这扇门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震。
不是召见臣子商议公务。
不是传唤属下交代任务。
甚至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恩赐”般允许某个特定的人前来“陪伴”。
就是……想有个人在这里。
一个能看到并接纳她所有“盲区”、所有“不完美”、所有连自己都陌生的真实质地的人。
这个人,此刻,在她认知的疆域里,似乎只有谢云归。
她想见他。
这个欲望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像在冰原上独行太久的人,忽然渴望靠近另一簇同样孤独燃烧的、却能相互映照的火焰。
不是为了交换什么情报,不是为了巩固什么联盟,也不是为了继续那场令人疲惫又兴奋的博弈。
就只是……想在这样孤寂的寒夜里,有他在这里。也许不说话,只是各自占据房间一角,让另一个真实存在的呼吸声,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也许可以问问他,是否也曾被这样的孤寂感淹没,他是如何自处?也许可以……听听他那把清冽的嗓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甚至笨拙的话,只是用声音的存在,填满这过于空旷的安静。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任性的冲动,让她几乎要起身,走到门边,唤人去都察院官舍传话——尽管那不合规矩,尽管此刻已是宵禁时分。
但她的身体,终究没有动。
一股更强大的、根植于骨髓的自我控制力,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扼住了那微弱的冲动。
边界。
严肃的、不可逾越的边界,自动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