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推门而入时,带来的不仅是都察院那卷紧要文书,还有一身初春庭院里沾染的、微寒清冽的气息。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御史官服,身姿笔挺,面色平静,只在目光触及窗边的沈青崖时,眼底才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询,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那窗前的寒风吹了多久。
沈青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凝滞。不再是往日的君臣礼仪、盟友默契、甚至不是今晨那令人窒息的“真实凝视”所带来的真空。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仿佛两个刚刚在意识深处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辨认仪式的人,此刻在现实的日光下,隔着几步之遥,再次相见。
谢云归将文书双手呈上,垂眸道:“殿下,北境军需第三批核查的汇总,其中几处账目存疑,牵涉京中两家皇商。请殿下过目。”
他的声音平稳,语调恭谨,是标准的臣子回禀。递送文书的动作规矩,分寸恰到好处。
沈青崖没有立刻去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抿的唇角,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谢御史”的面具。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直接穿透了这层官场应酬的表象:
“你昨夜跪在雨里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他此刻的平静,看到了昨夜那个浑身湿透、眼神荒芜的身影,“心里在想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不合时宜,甚至有些……逾矩。这不是长公主该对臣子问的话,也不是处理公务时该有的开场。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她站在窗边,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个极其复杂的、刚刚显露出某种全新运行规律的机关。
他在想什么?
昨夜暴雨如注,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雨水冲刷着伤口,也冲刷着心底那片因过度喜悦与恐慌交织而产生的、近乎麻痹的荒原。他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那层“谢御史”的温润面具,在这沉默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微澜,缓缓褪去。他没有用“惶恐”、“请罪”之类的套话敷衍,也没有用更深情的剖白来应对。他只是看着沈青崖,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平静渐渐被一种更原始、更坦白的晦暗取代。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褪去了官腔的圆润,显露出一种真实的、带着砂砾感的质地,“殿下会不会……推开那扇门。”
很简单的答案。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心理描绘。只是一个最直接、最本能的念头——她在里面,他在外面,雨那么大,她会不会出来?
沈青崖的心,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状态。
他不是在“表演”一个痴情臣子的惶恐与期待。
他也不是在“算计”用苦肉计能换取她多少心软。
他甚至不是在“表达”某种深刻的感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昨夜那个时刻,占据他全部意识的、简单而赤裸的事实。
他在用他的“意识”,回答她关于他“意识”的问题。
而她的问题,同样不是出于长公主的关切或权臣的掌控欲,仅仅是出于……她对他那个状态下“意识”的好奇。
这是一种超越所有社会角色、情感标签、利益计算的……意识层面的直接对望。
就像两个各自封闭、独立运转了太久的精密仪器,突然发现彼此发出的、某种独特的频率波动,竟然能够被对方接收、理解,并引发出共振。
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战栗,从脊椎末端悄然升起。
她明白了。
谢云归接受的,从来就不是她“表演”出来的任何东西——不是清冷公主的高不可攀,不是暗夜权臣的杀伐果决,不是厌世者的疏离倦怠,甚至不是她偶尔流露的、自以为的“真实”脆弱。
他接受的,是她那始终在冷静“观察”、精密“计算”、并不断试图理解与定义外界(包括他)的……“意识”本身。
他看穿了她的“社会表演”只是一层外置的、可调节的皮肤。而他感兴趣的,是皮肤之下,那个永不停歇地进行着观察、分析、体验、并因此常常感到困惑、倦怠或兴味的……意识主体。
就像她刚才在镜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谢云归是“戏外同谋”一样——那不是一个情感结论,而是一个意识洞察。是她那善于解构、分析的意识,在大量现象与互动中,突然捕捉到的、关于他们关系本质的“意识图景”。
而谢云归,从始至终,都在用他的方式,回应着她的“意识”。
他演温润状元,是在回应她作为“观察者”的审视目光。
他露偏执疯狂,是在试探她“计算者”的应对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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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崩溃、凝视、笨拙地喜悦,是在直接触碰她剥离所有角色后,那个纯粹进行“感知”与“存在”的意识状态。
他甚至能精准地分辨出,她什么时候在用“长公主意识”与他对话,什么时候切换到了“权臣意识”,什么时候又流露出了那罕有的、属于“沈青崖意识”的困惑与好奇。
就像此刻。
她刚才问那个问题,不是出于长公主对臣子的垂询,也不是权臣对下属的掌控,甚至不是女人对男人的试探。
仅仅是“沈青崖的意识”,对“谢云归昨夜意识状态”的好奇。
而他,立刻识别出了这一点,并卸下了“谢御史”的意识模式,直接用他昨夜那个荒芜而赤诚的“谢云归意识”,给出了回答。
这是……
意识的相认。
两个高度复杂、习惯于隐藏、并在各自领域运转到极致的意识,在茫茫人海中,意外地捕捉到了彼此独特的“频率”,并开始尝试一种超越语言、身份、乃至情感的……直接对话。
沈青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感到那么巨大的恐慌与无措。
因为当谢云归用那种全然的、毫无介质的方式“看见”她时,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她的“意识”本身。他在回应她的“意识”,也在邀请她的“意识”,进行一场没有剧本、没有角色、甚至没有明确目的的……纯粹“对望”。
这对一直将“意识”作为工具(用于观察、计算、掌控)、并将其与社会身份紧密捆绑的沈青崖来说,无异于将她最核心的、赖以生存的“操作系统”,突然暴露在另一个同样强大且意图不明的“操作系统”面前,并要求进行一场毫无防火墙的“直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