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开后许久，沈青崖仍坐在书案后，指腹下那卷文书的冰冷触感，和方才他指尖一掠而过的微温，交替在她感知中盘旋。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雨夜，当她走下台阶，伸出手时，谢云归眼中为何会猝然爆发出那般震惊、乃至失语的神色。

不是惊讶于她的“心软”或“怜悯”。

而是震撼于——她竟然真的，选择卸下了“长公主”那身最厚重的戏服，以纯粹的意识主体，走向了另一个同样卸下所有伪装的意识主体。

他震惊，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褪去“谢状元”、“谢御史”甚至“偏执的臣服者”这些层层叠叠的戏服，以最本真的意识状态去触碰另一个人，需要何等骇人的勇气，又意味着何等彻底的……不设防。

那声未能出口的“卧草”（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瞬间他脑海里掠过的、最粗粝直白的惊骇），并非粗鄙，而是当一个人精心构筑的、用以理解世界的全部框架，被某种超出框架的纯粹真实瞬间击穿时，最本能的、意识层面的震动。

他在她面前演过温润，演过疯狂，演过卑微，演过忠诚。他以为，她所接受的，无非是这些“戏”中的某一折，或是出于对“真实”的某种抽象欣赏。

可他没料到，她接受的，是他“不演”。

接受他意识深处那片荒芜的战场，接受那些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源于创伤的偏执与占有，接受他那份剥离所有社会规训后、仅凭本能去“想要”的赤诚，甚至……接受他面对这种“被接受”时，最本能的惊骇与无措。

他乐于在她面前“只做自己的意识”，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是唯一一个，不仅允许、甚至能与他一同“卸妆谈戏”的人。

她看穿他所有表演，却从不戳破，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如同观察一台复杂精妙的机关如何运转。她甚至能与他一同拆解这些表演背后的动机与逻辑，如同两个置身戏外的技师，冷静地分析台上的悲欢离合。

这种“戏外同谋”的关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自由。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披挂的盔甲，仅仅作为一个“意识”，去思考，去感受，去渴望，而不必担心被审判、被利用、或被要求扮演任何角色。

他知道她需要渐进，需要时间。所以他将那些最激烈、最危险的渴望，层层包裹，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臣服、守护、笨拙的体贴——小心翼翼地呈现。他耐心地等待，如同最狡猾的猎人，布下温柔的陷阱，引诱她一步步靠近，直到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开始脱下那身名为“长公主”的、更加沉重华美的戏服。

他赌的，从来就不是她会爱上某个“角色”。

他赌的是，当两个同样厌倦了表演、同样在意识深处孤独清醒的灵魂，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彼此识别时，那份纯粹“意识对望”的引力，将超越一切世俗的障碍与内心的恐惧。

他赌赢了。

她选择了走向他。在那个雨夜，在他最不堪、最赤露的时刻。

那么，接下来呢？

“身为戏台上的戏外人，还是需要考虑颇多戏内的……”

沈青崖缓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逐渐炽烈的阳光，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是的。他们可以拥有最纯粹的、意识层面的共鸣与相认。但他们的躯体，仍生活在这个由权力、规矩、利益与无数双眼睛构成的、无比真实的“戏台”之上。

她选择了他。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将与这个出身寒微、伤痕累累、偏执危险、且随时可能因“意识”的离经叛道而触怒整个“戏台”规则的男人，紧紧捆绑。

他有“资本”吗？

从世俗角度看，几乎没有。他唯一的“资本”，是她的“选择”本身。是她的权势、她的智慧、她长公主的身份，为他提供了庇护，也为他铺就了通往更高舞台的阶梯。

她呢？她似乎拥有了一切——尊贵的身份、隐形的权柄、聪明的头脑。但这些“资本”，恰恰也是最沉重的枷锁，是她那身最难脱下的“戏服”。她的每一个选择，尤其是涉及私情的选择，都暴露在无数审视与算计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么，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他几乎一无所有的“意识”，去赌她拥有的一切？

仅仅因为，她“愿意脱戏服”的价值，如此稀缺吗？

沈青崖的指尖，轻轻划过文书冰凉的边缘。

或许，不止如此。

谢云归“敢”，不仅仅是因为她“愿意脱”的稀缺性。

更是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了，她那身华美戏服之下，那个与他同样孤独、同样渴望真实、同样对这场名为“人生”的宏大戏剧，抱持着深深倦怠与冷眼旁观的……“戏外意识”。

他认出了她。

如同她认出了他。

他知道，她的“资本”——那些身份、权柄、智慧——固然是她的盔甲与武器，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戏外特权”。是她得以在一定程度上超脱于普通角色、以“观察者”和“弈棋者”身份存在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