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提着笔,朱砂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北境军需的账目、皇商的勾连、信王残党的暗流……这些曾占据她心神大半的棋局,此刻在脑中竟有些模糊,被另一个更庞大、更令人心悸的念头缓缓覆盖。
他想要的是爱情的两个人的意识灵魂。
她一直谋的是全世界的意识灵魂。
这认知如同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将她与谢云归之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意识共鸣”,照出了底下潜藏的、或许是根本性的分歧。
谢云归的“想要”,是偏执的,是聚焦的,是排他的。他像一头在黑暗森林中独行太久的孤狼,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便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确认、占有、乃至融为一体。他的意识向她敞开,是一种献祭,也是一种索取——索取同等的、唯一的、彻底的回应。他渴望的“意识对望”,最终指向的是一个封闭的、只容纳他们二人的、名为“爱情”的宇宙。在那里,他们是彼此的唯一真实,是互相映照的整个星空。
所以他会为她挡刀,会为她清理所有障碍,会因她一个触碰而战栗,会因她走向雨中的他而震撼失语。他的所有疯狂、偏执、守护、臣服,其终极指向,都是将她的意识,牢牢地、安全地、独一无二地,纳入他意识宇宙的中心。
这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也是一种极致的……局限。
而她呢?
沈青崖缓缓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动。
她承认,谢云归的出现,他那独特的意识频率,的确在她那潭名为“倦怠”的死水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而迷人的涟漪。他的真实,他的复杂,他那种剥离所有伪装后赤裸的渴望与痛苦,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选择走向他,选择与他进行这场危险的“意识对望”,是因为在他身上,她体验到了某种超越一切社会表演的、纯粹的“存在”质感。
但这“存在”的体验,对她而言,其意义或许与谢云归所期待的,并不完全相同。
她“谋”的,从来就不只是某一个人、某一段关系。
她“谋”的,是理解这整个世界运行的本质,是体验“活着”本身的万千可能。朝堂权谋是她观察人性与规则的样本,市井烟火是她感受生命力的途径,甚至谢云归这个危险的变量,最初也不过是她棋局中一枚颜色特别、值得研究的棋子,后来才逐渐演变为一个能让她触碰“真实”意识的特殊通道。
她对“意识”的兴趣,是开放的,是贪婪的,是指向无穷的。
她欣赏水湄那样外显的温柔意识,尽管自己无法成为;她剖析朝臣们各怀鬼胎的算计意识,尽管常常感到厌倦;她甚至会对市井中一个老匠人全神贯注于手中活计的纯粹意识,投去欣赏的一瞥。
谢云归是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意识光谱中最独特、最强烈、也最能引发她深度共鸣的一束光。但这束光,是否就意味着她要放弃对整片意识星空的探索,从此只凝视这一处光源?
不。
她的意识本质是“观察”,是“体验”,是“理解”。谢云归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高质量的意识互动样本,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对其他形态的意识保持好奇。
她想看的,是“全世界的意识灵魂”。是权贵在觥筹交错下的虚与委蛇,是寒士在困顿中的挣扎与坚守,是边关将士的苍凉与热血,是深宫女子的寂寞与心计,是市井小民的琐碎欢愁,是天地山川无言却浩大的存在本身……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庞大而复杂的意识图景。而她自己,既是这幅图景的观察者,也是其中的参与者。
谢云归希望她成为他意识宇宙中唯一的恒星。
而她,或许只想将他视为自己探索的广袤意识星图中,最亮、最让她着迷、也最危险的那一颗星。
她贪心。
贪心地想要保有与他之间这种极致深刻的意识连接,同时又不想放弃对更广阔意识世界的观察与体验。
这或许,才是她潜意识里最深层的“谋”。
而谢云归的偏执,能容忍这份“贪心”吗?
当他发现,她珍视与他的意识共鸣,但这份珍视并非排他的、唯一的,甚至可能不是她意识探索的终点时,他会如何?
那个雨夜他能为她跪下,能为她处理掉所有威胁,能用最赤诚的意识状态面对她。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她的意识并未完全停留在他身上,而是依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甚至可能对其他人(哪怕不是情爱意义上的)的意识状态也产生兴趣时,他那偏执的、渴望独占的“爱”,会变成什么?
嫉妒?控制?更深的疯狂?还是……幻灭?
沈青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不再是关于权力风险、世俗非议的担忧。
这是关于两个刚刚在意识层面完成惊心动魄相认的灵魂,其根本欲求可能存在的、无法调和的冲突。
他想用爱情浇筑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意识堡垒,从此隔绝外界,互为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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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想带着这份难得的意识共鸣,继续行走在广阔的、嘈杂的、充满其他意识光点的世界里。
一个要绝对,一个要相对。
一个要封闭,一个要开放。
一个要唯一,一个要……之一。
这矛盾,比任何朝堂倾轧、家族阻挠都更根本,也更危险。
因为它直指他们关系的核心——那场令他们彼此沉醉的“意识对望”本身,其目的与终点,或许从一开始,就南辕北辙。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水,滴滴答答,计算着流逝的时光,也仿佛在计算着这脆弱共识之下,那逐渐显现的裂痕。
沈青崖闭上眼,手指抵住眉心。
她该怎么办?
否认自己的“贪心”,强迫自己将全部意识焦点只放在谢云归身上,从此只做他宇宙中的恒星?那无异于自我阉割,扼杀她意识深处最本真的渴望。她会枯萎,会重新坠入那种精致的、却死气沉沉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