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后的第三日,一封来自北境军营、署名崔劲的私信,被送到了长公主府。信是谢云归在兵部议事后,“顺路”带来的。
他依旧恪守着规矩,在书房外由茯苓通传,得了允准才入内。将信双手呈上时,姿态恭敬,眼神平静,除了指尖与信封边缘接触时那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外,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沈青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看,只是随手搁在案头,目光落在谢云归身上。他今日穿着常服,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挺括整洁,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许是连日奔波于兵部与都察院之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好,背脊挺直如竹。
“北境军务,商议得如何了?”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特别的关切。
谢云归垂眸答话,条理清晰,将兵部几位主事的意见分歧、几位勋贵的暗中角力、以及最终勉强达成的初步章程,一一禀明。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沈青崖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他答得谨慎周全,既不刻意表现,也不过分藏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只看表象,这便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臣子向主君回禀公务的场景。一个沉稳干练,一个冷静倾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只有沈青崖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思,并未全然在那些繁复的军务章程上。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谢云归说话的嘴唇。那嘴唇颜色偏淡,形状优美,开合间吐出清晰冷静的字句。她想起枕流阁里,他最后那句低哑的“殿下保重”,想起更早之前,他疯狂时近乎噬咬般的亲吻。同一张嘴唇,既能演绎最完美的臣子恭谨,也能爆发出最炽烈的偏执痴狂。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头那封崔劲的信。粗糙的信封边缘,硌着指腹。她想起朝会上,袖摆拂过他手背时,那转瞬即逝的、冰凉光滑的触感。
演戏吗?
或许。
但似乎,又不全是。
若只是演戏,此刻她大可不必如此仔细地打量他,不必留意他眼下那抹淡青,不必在听那些枯燥章程时,分神去想他这几日是否又未曾安眠。若只是演戏,他亦无需在呈上这封无关紧要的私信时,指尖微微停顿,仿佛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会看。
他们都在扮演各自的角色,长公主与御史,冷静的主君与恭谨的臣子。这是规则,是星轨,是他们身处这人世必须遵循的“文化”与“仪轨”。像两棵树,在森林里各有其位,遵循着阳光雨露的分配规则。
但在这规则之下,根须是否在泥土中悄然纠缠?枝叶是否在风中偶尔相触?那些无法言说的目光交汇,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那些超越公务的、私下的信件传递……这些,又算什么?
仅仅是“发情的动物”的本能吸引吗?
沈青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若只是动物性的吸引,那便简单了。无非是欲望的释放与满足,短暂激烈,然后各自归位,或相忘于江湖,或沦为更不堪的占有与争夺。
可她和谢云归之间,似乎并非如此。
他们之间有算计,有博弈,有生死一线的托付,有触及灵魂的坦诚,也有此刻这微妙难言的、在规则缝隙间悄然滋生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欲望。
那更像是一种……在认清彼此最不堪面目、深知前路重重阻碍、明了星轨迢迢难改之后,依然无法彻底割舍、甚至有意无意间开始“经营”的……联结。
是的,经营。
这个词忽然跳入沈青崖的脑海。
如同两只同样聪明、同样警惕、同样伤痕累累的鸟,在广袤却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发现了彼此。它们知道森林的法则,知道各自有各自的领地与天空,知道靠近可能带来危险。但它们依然,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对方盘旋,试探,偶尔投下一根枝条,一片羽毛,似乎在……筑一个只属于它们俩的、隐秘的巢。
这个巢,不试图对抗整片森林的规则(那无疑是愚蠢的),也不公然挑战各自的星轨。它只是存在于规则与星轨的缝隙里,用彼此才能懂的信号、只有对方才明白的“逾矩”、以及那些超越了单纯欲望与利益的复杂心绪,一点点搭建起来。
它可能永远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法拥有名分,甚至可能随时因外界的风雨而倾覆。
但筑巢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不仅仅是森林里偶然相遇、发情后便各奔东西的动物。我们愿意,在这冰冷的规则与既定的轨道间,为彼此,开辟一小块只属于我们的、有温度的、需要用心“经营”的空间。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正在缓慢形成的、独属于他们的“文化”。
一种建立在极致清醒与算计之上,却又超越了单纯算计的;一种承认并利用规则,却又在规则内开辟例外与私密空间的;一种既包含动物性的吸引与占有,又掺杂了智性欣赏、灵魂共鸣与复杂情感的……极其特殊的关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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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纯粹,不完美,甚至充满矛盾与危险。
但它真实。是他们这两个极其复杂、清醒到近乎冷酷的个体,在洞悉一切之后,依然做出的选择。
谢云归的禀报接近尾声。他微微停顿,抬眸看向沈青崖,似乎在等待她的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