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御书房外廊下惊心动魄的“想起”之后，沈青崖度过了一段异常平静的日子。朝务按部就班，信王案的余波渐次平息，北境军需核查在谢云归的主持下稳步推进，甚至长公主府内都仿佛被春日最后一丝慵懒的暖意浸润，连空气都显得柔和。
她不再纠结于与谢云归关系的“定义”，不再急于分析每一个互动的“动机”与“后果”。那份“顺本心”的明悟，与那惊鸿一瞥的“灵魂择路”认知，像两块沉稳的基石，垫在了她一直悬浮、动荡的心绪之下。她开始尝试，在每一个与谢云归相处的当下，只是去感受，去经历。
他送来新茶，她便品评茶味，随口问起产地与烘焙火候。
他回禀公务，她专注倾听，给出指令，偶尔在他提及某个关节时，指出更隐秘的关联。
他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她便坦然回视，不再立刻揣度那目光背后的深意，只是……看着。看进那片幽深里，看那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也看那影子周围涌动的、属于他的复杂情绪。
奇妙的是，当她不再试图“掌控”关系的走向与意义时，那关系本身，反而呈现出一种更流畅、更真实的质地。像两条原本各自奔涌、却总试图拦截或引导对方的激流，忽然放弃了角力，只是并行着，在自然的河道里依偎、碰撞、激起水花，又各自向前。
直到她生辰的前一日。
长公主的生辰，依例并不大肆操办，但宫中会有赏赐，亲近的宗室女眷会递帖子问安，门生故吏的贺礼也会如雪花般飞来。沈青崖一向对此不甚热衷，往往以“静修”或“为陛下祈福”为由，闭门谢客，只留几份不得不收的礼，其余一概退回。
今年的生辰，她却有些不同。
并非想要热闹，而是一种……微妙的、想要“标记”的冲动。标记这觉醒的一年，标记这因一个人而彻底动荡、又最终归于更深处平静的转变。
她谁也没告诉，只在生辰当日的清晨，换了一身寻常官宦人家女眷春日踏青时常穿的浅樱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素罗半臂，长发绾了个简单的倾髻，簪一支不起眼的珍珠步摇。未施脂粉，只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
然后，她只带了茯苓一人，乘着一辆没有任何皇室标识的青帷小车，悄然出了府门，往城西的“清觉寺”而去。
清觉寺并非香火最盛的皇家寺院，但胜在清幽，依山而建，古木参天，后山有一片极好的桃林，此时正值花期尾声，落英缤纷，别有一番绚烂归于寂静的美。
沈青崖让车马停在寺外，只与茯苓步行入内。她没有去前殿烧香，而是径直穿过侧廊，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后山桃林走去。
路上几乎无人。只有风声，鸟鸣，和脚步踏在潮湿青苔上的细微声响。
她在桃林深处，寻了一处石凳坐下。身前是几株枝干遒劲的老桃树，花瓣已落了大半，枝头残留的粉白在透过叶隙的斑驳天光里，显得脆弱而珍重。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花瓣，风过时，仍有零星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迟迟不愿落幕的、温柔的雨。
茯苓识趣地退到远处林边等候。
沈青崖独自坐着，看着眼前的光影与落花，心境一片空明。没有祝祷，没有许愿，甚至没有太多具体的思绪。只是……在这里。在这个她为自己选择的、寻常又特别的生辰清晨，在这片寂静绚烂的桃林里，与自己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外小径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青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她没有说话。
来人也没有立刻开口。
只有风声，落花声，和两人之间那熟悉又无声流动的默契。
良久，沈青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午后小憩般的慵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身后的谢云归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殿下今晨未乘仪驾，轻车简从出府。城内能供殿下静心独处、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多。清觉寺后山桃林，是其一。”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云归……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说得轻巧。但能在她毫无预兆、刻意低调出行的情况下，精准地“碰”到这里，这背后需要何等细致入微的关注与了解，不言而喻。
沈青崖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桃花瓣。花瓣柔软，带着极淡的、即将消散的香气。
“今日，是本宫生辰。”她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是谢云归微微躬身。“云归……恭贺殿下千秋。”他的声音有些紧，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或许是在懊恼自己竟未提前知晓，或许是在斟酌此刻该说什么。
沈青崖却轻轻笑了。那笑声很浅，几乎融在风里。“不必贺。年年如此，无甚稀奇。”她将手中的花瓣松开，任它飘落，“只是今年，忽然不想一个人待在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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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谢云归。
他今日也穿了常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衬得人身姿清挺。许是来得匆忙，发髻束得不如平日齐整，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绪——有找到她的如释重负，有对她独自来此的担忧，有对她今日格外不同装扮的惊艳与怔忡，更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专注。
四目相对。
桃林寂静，落花无声。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片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深潭，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谢云归。”
“嗯。”
“本宫忽然觉得，这台上的戏，一个人演，终究是有些寂寞。”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进他眼底最深处，那里有她熟悉的偏执、忠诚、渴望，也有她刚刚开始懂得欣赏的、那份识别出她独特魅力的温柔与虔诚。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却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下，才觉得最合适问出的问题：
“我在台上当戏，你可以……替我看着台下的人吗？”
话音落下，桃林里的风仿佛都静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