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公主府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沈青崖坐在书案后，手中那份关于北境将领的密报已被她反复看了数遍，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谢云归离去前眼中那抹压抑的阴郁，像一滴浓墨，洇在她心头，久久不散。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似乎还未离府。方才他退下时，她并未明确吩咐他离去。以他如今几乎算作“常住”府中的半公开状态，此刻或许在前院的厢房，或许……就在附近某处，如同他惯常的那样，安静地待着，等待着她可能的需要，或仅仅是……确认她的安好。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的烦躁更添了几分，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看，即使方才有了分歧，即使他心有阴郁，他依然在这里。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台下人”的极致——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守望。

但沈青崖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守望，是拥有。不是臣服，是交融。不是默契，是爱情。

为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尖锐地浮现在脑海。她终于决定，不再独自揣测。

“茯苓，”她对着门外轻唤，“去请谢御史过来。”

“是。”茯苓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不过片刻，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谢云归推门而入。他已换了常服，一身素青色的直裰，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阴郁，只有惯常的沉静恭谨，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沉黯的波澜。

“殿下。”他躬身行礼。

“坐。”沈青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谢云归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垂落，等待吩咐。

沈青崖却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眼睫，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抿着的、颜色略淡的唇上。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清晰，真实，又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

“谢云归，”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宫有一事不明。”

谢云归抬起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请讲。”

“你为何，”沈青崖一字一句，问得极其缓慢，也极其直接，“非要本宫的‘爱情’不可？”

问题如同利箭，猝不及防，直刺核心。

谢云归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瞳孔骤然收缩，一直维持的沉静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陡然变得紧绷凝滞的呼吸声。

良久，谢云归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低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开口：“殿下……何出此言？云归……不敢有此奢望。”

“不敢？”沈青崖眉梢微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所有的伪装，“是不敢，还是不满足？”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案，目光牢牢锁住他：“谢云归，你我都不是天真懵懂之人。你为本宫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甚至超出了‘台下人’的范畴。你看本宫的眼神，你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你无时无刻不在的守望……你敢说，这仅仅是因为忠诚？因为感恩？或是因为……那个‘台下人’的承诺？”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谢云归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谢云归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所以，”沈青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本宫不明白。以你的聪明，应该看得出，维持现状——本宫给你信任，给你独一无二的位置，给你旁人无法企及的亲近与倚重——对你我而言，都是最有利、也最能长久的方式。你可以是本宫手中最锋利的刀，可以是本宫身边最知心的人，甚至可以……是本宫在这世上，最特殊、最无法割舍的存在。”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紧紧攫住他：“这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涉足‘爱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可能的不理智，意味着要将自己的悲欢乃至弱点，全然系于另一人身上。意味着可能要为对方改变原则，妥协立场，甚至……在像今夜这样的分歧中，痛苦纠结，彼此消耗。”

她终于将心底最深的困惑与戒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谢云归，告诉本宫，”她最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探寻，“你为什么，非要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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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始终低着头，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剖析与质问。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当她说出“非要那个”时，他猛地抬起了头。

眼中的沉静恭谨早已粉碎殆尽，只剩下了一片翻涌的、近乎赤红的激烈情绪。那里面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有长久压抑后的痛苦，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因为云归……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