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石破天惊。

沈青崖愣住了。

谢云归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压抑已久的洪流奔涌而出，再也无法遏制。他站起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无法再端坐的痛苦。他走到书案旁，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目光灼灼地、带着近乎毁灭性的坦诚，直视着她。

“殿下，您将云归看作棋子，看作刀，看作盟友，看作‘台下人’，甚至看作……某种特殊的、可以依赖的存在。”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您给云归信任，给云归位置，给云归亲近。这些，云归都感激涕零，珍若性命。”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与痛楚，“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当云归深夜为您整理卷宗，看着您疲惫的侧影时，心中翻腾的是什么？当您病中靠在榻上，用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嗓音说话时，云归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想要触碰您脸颊的冲动？当您与旁人言笑，哪怕只是最寻常的交谈，云归心底那点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妒火，是如何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他向前逼近半步，气息已然不稳：“殿下，您教云归落子无悔，教云归看清这世间的算计与真实。云归学会了，也看清了。看清了自己的卑劣，看清了这份不该有的妄念是如何生根发芽，如何长成如今这株盘踞在心头、不死不休的毒藤！”

“是，一开始或许是算计，是好奇，是想要靠近您这轮冰冷皎月的痴妄。”他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痛色，“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或许是您为护我而动用了暗中的力量，或许是您在我最不堪时伸出的手，或许是每一次意见相左时您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又或许……仅仅是您存在于那里，用您独一无二的方式思考、说话、蹙眉、微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用力，像誓言，也像诅咒：“云归是个男人，殿下。一个有着血肉之躯、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男人。我会因为您的信任而欣喜若狂，也会因为您的疏离而惶恐不安；我会因与您并肩而觉得此生无憾，也会因与您分歧而痛苦煎熬；我想要为您扫平一切障碍，也想要……将您拥入怀中，让您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就是爱情，殿下。”他看着她，眼中那偏执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与她一同焚毁，“肮脏的，自私的，充满占有欲的，会让人变得软弱、嫉妒、患得患失的……爱情。它不是您掌控中的棋局，不是可以冷静权衡的利益，它是一场毫无道理可言的、席卷一切的风暴。”

“云归知道它危险，知道它可能让一切失控，知道它或许根本就不是殿下想要的。”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绝望，“可云归控制不了。就像人无法控制自己需要呼吸，需要心跳一样。云归无法控制自己……非要殿下的爱情不可。”

“不是作为奖赏，不是作为交换。”他最后说道，声音低微却清晰入骨，“只是作为谢云归，一个爱慕着沈青崖的男人，最原始、最蛮横、也最……无可奈何的渴求。”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在剧烈地跳动，映照着谢云归苍白而激动的脸，和沈青崖怔忡失神的表情。

他终于说出来了。用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将他那份偏执、炽热、充满占有欲却也卑微痛苦的爱情，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利益，甚至不完全是因为初遇时那些复杂的吸引。

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男人。

而她，是他无法控制地爱上的女人。

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到令人窒息。

沈青崖坐在椅中，久久无法言语。

她一直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去理解，去为他的执着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动机。可他却告诉她，没有逻辑。爱情本身，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无关身份，无关算计，无关是否“有益”或“长久”。

它只是一种本能般的、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想要”。

谢云归想要的，不是她权衡之后可以给予的“最特殊的存在”。

他想要的，是她毫无保留的、同样炽热的、属于爱情本身的回应。

哪怕那回应可能带来毁灭。

他非要不可。

沈青崖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烈情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处事哲学的差异，不仅仅是她对爱情的戒备。

更根本的，或许是她作为一个同样拥有血肉之躯、却长久以来习惯用理智冰封情感的人，与他这样一个情感炽烈到偏执、认定了便死不回头的人之间，天性的差异。

他要的，是她冰封之心下，那可能同样存在、却从未被允许真正流淌的……岩浆。

她能给吗？

她敢给吗？

给出去之后，她还能是那个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沈青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谢云归的这番坦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她一直赖以生存的、用理智构建的世界，震得摇摇欲坠。

而震源，就在她面前，用一双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等待着她或许永远也给不出的答案。

夜色，从未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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