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诵经的画面，如同一个烙印，清晰地印在了沈青崖的脑海里，在她独处或处理公务间隙，时常会毫无预兆地浮现。
那沉静到近乎虚无的侧影，那褪去所有机锋与情绪的诵经声，那种与周遭荒芜融为一体的“定”境……与她认知中那个温润下藏着偏执、算计中裹挟疯狂、温柔里透着危险的谢云归，似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这让她开始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细致，回溯与谢云归相识以来的种种。
雪夜宫宴，他上前敬酒，指尖微颤，耳尖绯红，将一个“初见惊鸿、情难自禁”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她当时心想：这个棋子，颜色甚好。
——可此刻回想，那指尖的颤抖，耳尖的红晕，是否全然是演？一个自幼在追杀与血腥中挣扎求生、心思深沉如他者，面对她这样一个地位尊崇、传闻中又冷若冰霜的长公主，当真能毫无一丝真实的紧张与悸动？那清澈眼眸中瞬间的惊艳与局促，有没有可能，本就是那一刻最真实的反应？
水榭论琴，他专注倾听，偶尔提出的见解精到却谦逊，那份对琴道的真诚喜爱与天赋灵性，做不得假。他提及母亲时的黯然，谈及“风骨”时的沉静，也绝非事先能完全编排好的台词。
暗杀之夜，他为护她而受伤，鲜血染红衣袖，却将她挡在身后，眼神冷厉如冰。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生死一线间，哪有时间权衡？那更像是一种烙印在骨血里的本能。而他事后擦去指尖血迹，用依旧清澈的嗓音说“我帮你把人都处理干净了”时，那平静语气下的血腥与决绝，又何尝不是他最真实面目的一部分？
清江浦的步步为营，旧校场的孤注一掷，暴雨夜的崩溃与拥抱……每一次激烈的碰撞，每一次危险的靠近，他展现出的温润、狠辣、偏执、脆弱、乃至那份近乎自毁的坦诚，桩桩件件，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即时性”。
那不是精心彩排后登台的戏剧。没有剧本能预料她每一次的反应，没有算计能完全覆盖生死关头瞬息万变的选择。他的每一次应对，每一次情绪的爆发，每一次不顾一切的靠近甚至冒犯，都更像是一个灵魂在极度压力与复杂情境下，最直接、最本能的真情流露。
他或许用了手段，设了局，披了温润的皮囊。但在与她交锋的核心处，在那剥开层层伪装后的灵魂碰撞中，他递出的，从来都是滚烫的、未经伪饰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个体的真实内核。
——炽热的欲望是真的，偏执的占有是真的，不顾一切的守护是真的，深藏的脆弱与伤痛是真的，甚至那份在废弃花园中寻求片刻“定”境的挣扎与探索，也是真的。
他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地“演”过一个完全虚假的“角色”。
他所展现的一切矛盾特质——温润与疯狂，算计与坦诚，狠辣与脆弱，入世的周旋与出世的渴求——共同构成了“谢云归”这个复杂灵魂的真实拼图。
而她，一直以“观察者”和“棋手”自居，习惯于分析动机，评估价值，警惕伪装。她将他所有的真实反应，都下意识地套入了“算计”、“表演”、“意图操控”的框架中去解读，并为此感到一种掌控全局的清醒与优越。
可如果，那些根本就不是表演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在她面前，就是以真实灵魂在与之对弈、碰撞、甚至……献祭呢？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一直以为坚实的地面，突然变成了透明的冰层，而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看戏”，是在“下棋”。她冷眼旁观他的“深情”戏码，不屑于他那些“不死不休”的誓言，甚至将他最后匍匐在地、献上所有的姿态，也解读为一种更高级的、以退为进的操控。
因为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如此不计代价、不求回报（或者说，所求的回报如此“不实用”）、甚至不惧暴露所有弱点与不堪地，去“爱”另一个人。
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一个同样复杂、冰冷、难以取悦、甚至某种程度上同样“残缺”的沈青崖。
这超出了她基于利益交换与理性计算所构建的、关于人际关系的一切认知模型。
所以，她拒绝相信那是“真”的。她宁愿将其归为更复杂、更危险的“算计”，这样她便能继续以“棋手”的身份，冷静地分析、应对、掌控。
可现在，一连串的细节，一次次的碰撞，尤其是花园中那超越了一切世俗角色与算计的沉静侧影，像一把钝重的钥匙，缓慢而坚决地，撬开了她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名为“信任真实情感”的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清醒”与“厌世”，或许也是一种更深层的逃避——逃避去相信那些无法被完全掌控、无法被清晰量化、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风险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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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谢云归对她的情感是真实的，意味着她必须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承认自己并非全然的掌控者，也必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可能被这种真实情感所触动、甚至……所改变的未知。
这比面对任何朝堂阴谋或生死危机，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因为那触及了她赖以生存的核心认知与防御机制。
窗外，暮色渐合。
沈青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逐渐暗沉下来的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害怕。
害怕承认，那个她一直试图分析、掌控、甚至偶尔“使用”的谢云归，早已用他全部的真实灵魂，在她面前赤身裸体、毫无保留。
害怕承认，自己那些冷静的分析、刻意的疏离、甚至带着审视的“选择”，在对方如此磅礴而不设防的“真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更害怕承认，在这漫长而危险的博弈中，她自己的心防，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一次次真实的碰撞，撞击出了细密的裂痕。而她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控”与“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对方真实灵魂所吸引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