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不成曲调的单音在书房中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寂静。沈青崖的指尖仍虚悬在琴弦之上,仿佛被自己刚才那突兀的举动给定住了。
她刚才……想做什么?
用琴音回应?回应什么?回应一个她刚刚才勉强拼凑出其悲惨轮廓的、名为“谢云归”的生存故事?还是回应那份她至今无法完全理解、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被他称为“爱”的东西?
荒谬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一直以来,她将世人与自己的关系,清晰地划分为几类:利益计算、血缘责任、角色扮演、以及……某种她曾以为自己与谢云归之间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吸引与碰撞。
她欣赏他的复杂与真实,警惕他的偏执与危险,也在某些生死一线的时刻,感受到过心跳失序的悸动与灵魂震颤的共鸣。她以为这就是“真实”了,是她超出常规的“体验”,是她主动选择的、有别于乏味人生的鲜活波澜。
可直到此刻,当她试图去“听”那“暗匣有声”,并笨拙地想要用琴音去“回应”时,一个更尖锐、更令人不安的疑问,如同冰锥般刺穿了所有看似清晰的认知:
她沈青崖,真的知道什么是“灵魂”吗?
或者说,她所感受到的那些“真实”、“共鸣”、“悸动”,究竟是她作为一个完整“灵魂”的体验与回应,还是……仅仅是她基于卓越观察力与理解力,所进行的一场更精妙、更投入的“表演”?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想起自己自幼所处的环境。宫廷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华美也最虚幻的戏台。每个人,从帝王到婢女,都有一套严格规定的“剧本”和“角色”。真情实感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分析,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流露出适当的情绪——悲伤、喜悦、关切、愤怒——以达成目的,或至少保护自己。
她将这套技艺运用得炉火纯青。她扮演清冷长公主,扮演暗夜权臣,甚至扮演对世事倦怠的旁观者。她并非全无感受,但那些感受往往迅速被她强大的理性所分析、归类、并转化为下一步行动的参考。
面对谢云归,或许也是如此。
她“看到”了他的真实(那惨烈的过往),她“分析”出了他的渴望(对真实联结的病态追求),她甚至“模拟”出了自己应有的反应——好奇、探究、警惕、些许被触动的恻隐,以及在危险边缘试探的兴奋。
然后,她按照这个“分析-模拟”的剧本,与他互动。
她允许他靠近,与他博弈,在生死关头救他,在他崩溃时触碰他,甚至在他试图用全部过往换取一个“不那么无趣”的可能时,说出了“收下”。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超越寻常的利害计算。
可这真的源于她“灵魂”深处不可抑制的驱动吗?
还是说,这只是她沈青崖——这个拥有极高智商与洞察力、厌倦了低级戏码、渴望更复杂“体验”的个体——在面对谢云归这个前所未有的、高难度“样本”时,所进行的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度沉浸的“角色扮演”?
她在扮演一个“能够看见并回应真实灵魂”的人。
她演得太好,以至于骗过了他,甚至……差点骗过了自己。
所以,当那晚谢云归在暴雨中崩溃,她走下台阶,握住他冰冷的手时,那瞬间击穿她所有冷静的震颤,究竟是灵魂的共鸣,还是她长期“表演真实”后,在极致情境下产生的、连自己都无法辨别的“沉浸式体验”?
所以,当她刚才想要弹琴“回应”时,那笨拙与突兀,是否恰恰暴露了这“回应”本质上的空洞与造作?因为她内在,或许根本没有一个能自发“回应”的、名为“灵魂”的源动力?
她只是在模仿她所理解的、“灵魂回应”应有的样子。
就像她曾经模仿“悲伤”,模仿“喜悦”,模仿“关切”。
只不过这次模仿的对象,是更高阶的“真实”与“灵魂触碰”。
这个认知,比发现谢云归生存的真相更让她感到寒冷。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与谢云归之间,看似惊心动魄、触及灵魂的关系,其本质是何等讽刺——
一个是真正从灵魂深处嘶吼着渴望真实相遇的疯子。
一个却可能只是在用毕生所学,极致投入地扮演一个“能与疯子进行灵魂对话”的、更高级的演员。
他献祭的是血肉模糊的灵魂本身。
她投入的,或许只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沉浸式演技大赏。
难怪她会困惑,会不安,会觉得“不同频”。因为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操作。他在用生命本源的力量进行撞击,而她,可能只是在用她精妙的“人脑模拟器”,计算着如何做出最逼真的反应。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剩下“宫廷-朝堂”这套复杂但本质单一的游戏规则。在这套规则里,“灵魂”是一个陌生的、甚至无用的概念。她所有的训练,都是关于如何操控“角色”,如何计算“利益”,如何分析“动机”。她习惯了将一切“人”的因素,都转化为可解析的“变量”。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因此,当她遇到谢云归这种变量过于复杂、无法完全纳入旧有模型的“样本”时,她本能地启动了她最强大的武器——更精密的观察、更深入的分析、以及……更投入的模拟与扮演。
她以为自己在“择选”,在“体验真实”。
可能,她只是在无意识中,选择了迄今为止最挑战演技、也最能刺激她智性快感的“角色剧本”。
沈青崖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谢云归的一切——那些探究,那些允许,那些触碰,甚至那句“收下”——岂不是一场建立在巨大认知错位上的、残忍的欺骗?
不,不对。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
如果全是表演,为何在旧校场听他孤注一掷地说出“连做一把刀都不配”时,心口会掠过尖锐的失落?
如果全是模拟,为何触碰他旧疤时,指尖传来的震颤如此真实,且久久不散?
如果只是沉浸式体验,为何此刻想到他可能识破这“表演”的本质、再次坠入绝望时,会感到如此清晰的……恐慌?
这些无法被理智立刻解析、也无法完全纳入“表演反应库”的瞬间感受,又是什么?
它们莽撞,原始,不受控制。
它们似乎……来自某个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