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上……她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么想逃。
那根悄然缠上的丝线,带来的不仅仅是悸动与慌乱,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渴望。
渴望被那样专注地凝视。
渴望被那样坚定地“认定”。
渴望在那片幽深的、仿佛能容纳她所有复杂与不堪的寒潭里,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
哪怕那港湾本身,或许就潜藏着风暴。
这认知让她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就像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簇温暖篝火,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甚至那火光本身可能就盘踞着危险的猛兽,却依然无法克制地,想要朝着那光亮走去,汲取一点暖意,哪怕只是片刻。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了。浓重的夜色笼罩下来,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远处的山林与近处的屋檐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沈青崖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棂。
夜风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寒与草木气息涌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她望向方才溪谷的方向。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和依旧隐约可闻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溪流声。
他应该已经下山了吧。
她默默地想。
或许明日,后日,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在商议正事的间隙,她又会见到那个温润恭谨、进退有度的谢御史。仿佛午后溪畔那场近乎剖白的对话,那个衣袂几乎相触的瞬间,那道沉默守望的剪影,都只是山间一场迷离的梦境。
可她知道,不是梦。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被感知,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就像此刻,她站在黑暗的窗前,明明知道他已不在那里,目光却依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早已空寂无人的方向。
仿佛那样看着,就能将那一刻他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像,看得更清晰一些。
仿佛那样望着,就能将那句“既已认定,便不会变”的沉重承诺,在这寂寂山夜里,反复咀嚼,品出一丝真实可握的暖意。
夜风很凉,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却久久未动。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那是山下小镇的声响,隔着重重山峦与夜色,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沈青崖这才恍然回神,轻轻关上了窗。
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依旧是溪畔巨石上,他侧脸被天光照亮的轮廓,和那双深潭般、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温柔吗?
或许吧。
至少在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允许自己承认,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上,因他而生出的、那一点点陌生而滚烫的悸动,可以称之为……温柔。
是对他眼中那片深潭的温柔回应。
也是对她自己这份无法抑制的、忍不住回望的心的……温柔妥协。
夜色沉沉。
山间别院的一扇窗内,有人辗转难眠。
而山下京城某处清简宅邸的书房里,一盏孤灯,或许也亮至夜深。
灯下的人,是否也在回想午后溪声,回想她转身离去时,那看似决绝、却终究忍不住回望的、惊鸿一瞥的眼波?
无人知晓。
只有山风溪水,见证着这隐秘的、在理智与情感边缘悄然滋长的情愫。
如同石缝间挣扎而出的野兰,无人照料,却自有一股顽强的、不容忽视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