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别院的路上,沈青崖的步履依旧平稳,却比来时慢了些许。雨后山径湿滑,茯苓与侍女们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在前引路、在后护持,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任由思绪随着鞋底碾过湿滑青苔的细微声响,悄然飘远。
方才巨石之上,溪水之畔,山风裹挟着谢云归低沉而清晰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云归此生,既已认定,便不会变。”
那样重的承诺,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激昂,只是平静地、笃定地,如同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却偏偏,比任何誓言都更直击心底。
她回应得克制,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疏离与警醒。提醒他山景会变,水流不息,人心或许也会变。
可她心里知道,那一刻,自己并非全然的冷静。
当他说“身边有了想并肩同行的人”时,当他向前踏出那半步,衣袂几乎与她相触,眼中那片幽潭倒映出她的身影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冰封心湖的某处,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嗤啦一声,蒸腾起滚烫的白雾,瞬间模糊了所有理智的边界。
那是一种陌生的、几乎令她有些慌乱的悸动。
不同于清江浦生死一线时的紧张,不同于发现彼此“同类”时的震动,甚至不同于枕流阁中意识到自身“盲区”时的颠覆感。
那是一种更柔软、更缠绵、也更……危险的牵引。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自他眼中那片深潭里悄然伸出,轻轻缠上了她的心尖,不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句低语,而微微收紧,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
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定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说出那些理智到近乎冷酷的话语。
可转身离开时,那根丝线却并未松开。
它牵引着她的脚步,让她在走出十数步后,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殿下?”茯苓轻声询问。
沈青崖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身,借着整理被山风吹乱的袖口的动作,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投向方才溪畔巨石的方向。
隔着一段距离,林木掩映,其实看得并不真切。只能隐约望见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立在原地,面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雨后初霁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挺直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孤执的……守望。
她的心,忽然就被那模糊的轮廓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却留下清晰的、闷闷的回响。
她立刻转回身,不再多看,步履甚至加快了些许,仿佛要逃离那无声注视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牵引。
可那一眼,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眼底。
回到别院,沐浴更衣,茯苓捧来温热的姜茶驱寒。沈青崖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青玉杯,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山色上。
暮色四合,山间的湿气重新凝聚成淡淡的雾气,在林间袅袅升腾。远处山谷里,归巢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更显山居空寂。
她忽然就没了看景的心思。
挥退了茯苓,独自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室内的光线,也吞噬着她向来引以为傲的清明理智。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听见更远处、山涧依旧隐隐传来的、永不止息的流水声。
还有……心底那根丝线,仿佛仍在微微颤动。
她在想,他此刻是否已经下山?是否已回到那间位于城南、据说颇为清简的宅邸?是在灯下处理未完的公务,还是如她一般,独自对着夜色出神?
他是否会想起午后溪畔的对话?想起她那些看似冷静、实则隐含动摇的回应?
他是否……也会如她这般,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细细回味那一刻彼此靠近时,衣袂几乎相触的距离,与呼吸可闻的温热?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触感微凉,可心底那点陌生的燥热,却并未因此消散。
沈青崖啊沈青崖。
她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带着一丝自嘲,与更多的茫然。
你自诩看透人心,掌控全局,将情爱视为最不可靠的变数,最需警惕的弱点。
可如今,你却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守望远去的模糊身影,独自坐在黑暗里心绪不宁,脸颊发烫。
这算什么?
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谢云归不是可以轻易托付柔情的对象。他的偏执,他的过往,他背后那些尚未完全厘清的谜团,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吞噬一切的炽热,都预示着他带来的绝不会只是风花雪月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