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谋的“政”，或许早已超越了一个御史、甚至一个权臣的范畴。

他在借着核查北境军需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将触角伸向边关的贸易网络、地方胥吏体系、乃至可能与朝中高官勾连的利益链条。他在积累证据，也在积累对这些庞大而隐秘体系的理解与掌控力。他在看似忠勤任事地“谋其政”，实则可能是在为将来某个时刻，积累足以撬动更重棋子的力量与筹码。

那些力量与筹码，用来做什么？

沈青崖没有继续往下想。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不能想，至少不能在此刻，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异样。

“便依你所奏。”她最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摘要递还给他，“此事由你全权斟酌，务必周密，勿留后患。”

“是。谢殿下信任。”谢云归双手接过，神色依旧恭谨。

沈青崖看着他沉稳的动作，忽然开口，语气似随意：“你身边那位新请的西席，听闻精于刑名钱粮？倒是合用。”

谢云归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殿下明察。确是位难得的人才，于此类琐碎稽查之事，颇有心得。云归也是偶然得之，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多说。态度自然得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人才发掘与合理使用。

沈青崖不再多问。“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心中有数便好。”

谢云归应下，又回禀了几桩其他事务，便起身告退。

看着他绯色官袍的一角消失在门外，沈青崖独自坐在满室秋阳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他呈上的卷宗边缘。

心中那丝异样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他走得很快，也很稳。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深不可测。

她不知道他最终会将这条路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从她默许他踏入都察院、默许他接触北境军务、默许他动用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力量开始，她就已经无法，也不想再回头了。

无论他谋的是眼前的“政”，还是更远处的“位”。

她都已是他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也是最核心的理由。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窗台上。

沈青崖看着那片金黄的叶子，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底深处，那点因洞悉可能真相而生的复杂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既然选择了同行，那么，无论前路是风光霁月，还是深渊雷霆，她都只能，陪他走下去。

看看这个她亲手“选择”的、野心可能滔天的男人，最终，能将他们的人生，带往何处。

这念头不再令她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期待那未知的、必将波澜壮阔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