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时,京城迎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
自西洋渡海而来的佛朗机使团,历经数月航行与沿途关卡勘验,终于抵达大周国都。这是近二十年来,第一个被正式允许进入京畿之地的西方使团。永昌帝虽对海外蛮夷不甚重视,但秉承“天朝上国,怀柔远人”的祖训,还是下令以相应规格接待,并安排在紫宸殿举行一场小范围的赐宴。
长公主沈青崖,也在受邀之列。这既是她皇室身份的体现,或许也因为皇帝知晓她对外界事物,总保留着一分不同于其他宗室成员的、略带疏离的好奇。
宴席当日,沈青崖并未过分妆饰,只着一身符合礼制的宫装,发髻简洁,簪一支点翠凤钗,便乘车入宫。紫宸殿偏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出席的除几位阁老、礼部官员,便是几位年长的宗室亲王。沈青崖的位置安排在皇帝御座左下首,不算最显眼,却也足够清晰地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佛朗机使团约十余人,由一位被称为“唐·费利佩”的使者率领。他们穿着与中原迥异的紧身外套、蓬松裤袜与及膝皮靴,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在满殿宽袍大袖、黑发黄肤的宫臣宗亲中,显得格外突兀。他们依着刚学会的礼仪,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动作略显僵硬,但神色颇为郑重。
谢云归亦在殿中。他作为新晋的、颇受瞩目的都察院官员,且有协理北境军务的经历(北境亦与西方诸部有所接触),被皇帝点名参与此次接待,负责协助礼部官员与使团进行一些具体事务的沟通。他今日未着御史绯袍,换了一身深青色绣鹭鸶的常服,立在礼部尚书身后不远的位置,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那些西洋面孔,带着审慎的观察。
赐宴开始,礼节性的寒暄与祝酒后,气氛稍显松弛。那位唐·费利佩使者显然做足了准备,通过通译,向皇帝表达了对大周国富兵强、文化昌盛的敬仰,并献上了一些西洋礼物:自鸣钟、玻璃器皿、镶嵌宝石的十字架,还有几册装帧精美的书籍与地图。
皇帝略看了看,态度温和而疏离,只命内侍收下,说了几句“教化远人,共享太平”的场面话。殿中多数宗亲大臣,对奇技淫巧之物兴趣不大,只对那些亮闪闪的玻璃与宝石多看了两眼,低声交谈间,不乏对夷人相貌衣着的轻微嘲谑。
沈青崖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果酿。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礼物,在那些书籍与地图上多停留了一瞬。她自幼生长于宫廷,也读过一些前朝流传下来的、关于海外风物的零星记载,甚至在内府库中见过更早时期传入的、已然蒙尘的西洋器物。眼前这些,并未让她感到太多惊奇。
然而,当礼部尚书与通译正向费利佩使者解释大周的一些典章制度时,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通译似乎对某个涉及宫廷礼仪的专有词汇把握不准,解释得有些磕绊。费利佩微微蹙眉,显然未能完全理解,他转向身边的副使,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他们说的自然是佛朗机语,殿中无人能懂,只当是夷人私下交谈。
一直静立旁观的谢云归,此时忽然上前半步,对礼部尚书低声耳语了一句。尚书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云归这才转向费利佩,并未通过通译,而是直接用一种清晰、平缓、略带异国腔调,但词汇与语法都相当准确的佛朗机语说道:“尊敬的唐·费利佩阁下,尚书大人的意思是,在正式的宫廷宴会上,依照大周的礼仪,外邦使节向皇帝陛下敬酒时,需双手捧杯,杯沿略低于陛下手中杯盏,以示尊崇。这与贵国骑士向领主宣誓效忠时,单膝跪地、奉上长剑的礼仪,在表达敬意的内核上,或有相通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几人听清。语速不疾不徐,用词得体,甚至巧妙地用了一个西方贵族能理解的类比,来化解因文化差异可能产生的困惑与尴尬。
一时间,御座周围静了静。
费利佩使者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之色,随即转为赞赏。他重新转向皇帝,这次通过通译的转达顺畅了许多,态度也显得更加诚挚。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化为淡淡的满意,对谢云归略一颔首。
几位阁老与亲王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与夷人言语相通,虽是有用,终究非正道学问。
沈青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她看着殿中那个青色身影。他依旧谦逊地微垂着头,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番流畅的外邦言语,只是尽忠职守的寻常之举。
可她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她知道他聪明,知道他学习能力极强,知道他为了“在其位谋其政”,必然会竭尽全力掌握一切必要的技能与知识。北境军务牵涉边贸与外部接触,他学习一些番语以备不时之需,并不奇怪。
然而,真正让她心绪震动的,并非仅仅是“他会说佛朗机语”这件事本身。
而是他说那种语言时的姿态、神情、与那种语言所承载的、截然不同的文明在他身上短暂交融时,所呈现出的另一种“质感”。
当他说着大周官话时,他是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是沉稳干练的谢御史,言辞间带着这个古老帝国精英阶层特有的韵律与含蓄。
可当他切换成佛朗机语时,某种微妙的东西发生了变化。他的音调更平直一些,元音饱满,辅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海洋与远方的开阔感。他的神态依旧恭敬,但那种恭敬里,少了几分面对天朝上国时的、近乎本能的层级感,多了一种更为平等的、属于“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沉稳与专注。
那不再仅仅是大周的臣子谢云归。
那是一个能够凭借自身智识与能力,从容跨越语言与文化壁垒,与另一个遥远文明的代表进行有效沟通的“人”。
一个独立的、有着强大学习与适应能力的、不被单一文化身份完全定义的“个体”。
这种“质感”,沈青崖从未在他身上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在清江浦,他是狠辣的谋士;在朝堂,他是步步为营的官僚;在她面前,他是偏执的追随者或危险的同行者。这些角色都充满了张力,却始终围绕着“大周”这个核心场域,围绕着他们之间复杂的情感与权力博弈。
而此刻,在这个象征着大周至高权力中心的紫宸殿里,面对代表着完全异质文明的佛朗机使团,谢云归不经意间展露的这一面,仿佛突然将他从那个熟悉的、令人窒息又着迷的棋局中,短暂地抽离出来。
让她看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可能性——他不仅仅是她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棋子,不仅仅是那个可能怀揣着惊世野心的男人。他同时也是一个拥有卓越心智、能够理解和应对这个复杂世界的“人”。
这种认知,像一道清冽的异域之风,吹进了她因长久困于宫廷权谋而有些凝滞的心湖。
宴会继续进行。费利佩使者似乎对谢云归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随后的交流中,几次目光投向他的方向。谢云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与姿态,只在必要时,用简短的佛朗机语补充或解释一二,大多数时间,依旧沉默地扮演着协助者的角色。
但沈青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影,看着他应对自如的姿态,心底那丝因怀疑他巨大野心而生的沉重与警惕,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