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的野心,不仅仅是对至高权力的渴望,也可能包含着一种对更广阔世界、对自身能力极限的探索与征服欲?
又或许,正是这种超越单一文化桎梏的认知与能力,才使得他拥有了承载那种野心的眼界与格局?
宴席散时,皇帝起身离座,众人恭送。沈青崖随着人流缓缓步出紫宸殿。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宫中丹桂的浓郁香气。
谢云归走在礼部官员的队伍中,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在殿外廊下灯笼昏暗的光线中,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首向她这边望来。
隔着重影幢幢的人群与流动的光影,两人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深潭,但沈青崖仿佛能从那片深潭里,看到方才他说佛朗机语时,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另一个维度“人”的清晰倒影。
她微微抿了抿唇,率先移开了目光,走向等候在外的公主府车驾。
坐进马车,车厢内一片黑暗寂静。茯苓为她披上薄毯,低声询问是否直接回府。
沈青崖“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紫宸殿中那一幕。
他清晰说出“唐·费利佩阁下”时的语调。
他解释礼仪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稳。
他周身隐约散发出的、与这古老宫廷既融合又疏离的奇特气质。
原来,他不止是她所熟悉的那个谢云归。
他还是一个能够从容面对“他者”、并与之有效对话的“人”。
这个发现,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原本就复杂难言的心绪,变得更加纷乱。
这意味着,她可能从未真正“看见”完整的他。他的内核,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邃,也更加难以预测。
他的野心,如果存在,其根源与形态,可能也远超她之前的揣度。
马车碾过御道,平稳地驶向宫外。
沈青崖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被宫灯照亮的巍峨宫墙。
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
而谢云归的人生,似乎正在向她展现出一片更加波澜壮阔、也更难以捉摸的图景。
她选择与之同行。
那么,除了应对那可能存在的惊世野心,她是否也该做好准备,去面对和理解,这个正在不断展现新面貌的、复杂如迷宫的“人”?
夜色中,公主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而紫宸殿外,谢云归站在廊下阴影里,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门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起他深青色常服的衣角,露出其下紧握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似有薄汗。
方才殿中,他并非刻意卖弄。只是时机恰好,而他,也需要一个机会,向那个坐在御座左下首、始终平静观望着的人,展露一些不同的东西。
一些或许能让她在审视他的野心与危险之外,也能看到其他可能性的东西。
比如,他不仅仅是一个困于权欲的囚徒。
也是一个能够理解更广阔世界,并试图在其中为她、也为自己,寻找一条不一样道路的……同行者。
即使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颠覆许多既定的规则。
他抬起眼,望向深不见底的夜空,眼中那点因为与她目光短暂交汇而漾起的微澜,渐渐沉淀为一片更加幽深坚定的黑暗。
路还很长。
而他必须让她看见,足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