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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异域之镜(1/2)

“伏波号”在海上航行了月余。

最初的兴奋与新奇,逐渐被单调的涛声、不变的碧蓝、以及船舱狭小空间带来的滞闷所取代。对于大多数从未经历如此漫长航行的随员而言,这是一场对意志与身体的双重考验。晕船、思乡、对未知的恐惧,如同船舱底部隐约的霉味,无声地弥漫。

沈青崖却仿佛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在最初的短暂适应后,反而显露出某种令人讶异的……舒展。

她不再需要每日寅时起身,梳起繁复的发髻,穿戴象征身份的沉重宫装与珠翠;不必端坐于帘幕之后,听取无休无止的奏报,权衡利弊,做出一个个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决定;也不必时刻维持着长公主应有的威仪与疏离,将一切情绪冰封于完美的面具之下。

在“伏波号”上,她是正使,是这支小小队伍的首脑,但同时也是沈青崖——一个可以穿着简便的棉布衣裙、任由海风将长发吹得凌乱、赤足踏在微凉甲板上的女子。

她依然每日听取船长关于航线的汇报,与谢云归及几位核心人员商议抵岸后的计划,批阅随行文书草拟的日志与纪要。但当这些事务处理完毕,她便有了大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喜欢在清晨,登上最高的尾楼甲板,看日出将海面染成金红,看飞鱼跃出波浪,看远处偶尔浮现的、不知名的海鸟身影。她会在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背阴的船舷旁,就着海风,翻阅那些从宫中带出、却一直无暇细读的、关于异域风物与航海见闻的杂记。她甚至向船上的老水手请教如何辨认星座,如何在暴风雨来临前观察云层的变化。

海上的生活,剥离了所有她熟悉的社会框架与身份符号,将人还原到最本质的状态——面对自然、面对时间、面对自身。

沈青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副属于“沈青崖”的身体与心灵,在脱离了那座巨大而精致的牢笼后,所呈现出的、本真的样貌。

她发现自己并不像宫中那些贵妇般娇弱。海上的颠簸、饮食的粗简、甚至某次突遇风浪时的剧烈摇晃,都未曾让她倒下。她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韧性与适应力。当晕船的侍卫面色苍白地蜷缩在角落,当随行的医官也需要靠药物缓解不适时,她只是最初几日略感眩晕,随后便行动如常。她能稳稳地立在摇晃的甲板上,能敏捷地攀上绳梯观察远处,甚至在某次水手受伤时,冷静地指挥旁人进行初步包扎。

这不是长公主的威仪,而是一种属于她自身骨血里的力量。

她也发现,当那些繁复的宫廷礼仪与社交辞令被海风吹散,自己与人相处的方式,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依然话不多,神色清冷,但对着那位皮肤黝黑、皱纹如刀刻的老船长询问航海事宜时,她的眼神是专注而平等的;对着因思乡偷偷哭泣的小通译,她会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虽无言,却让那年轻的女孩受宠若惊,泪水更凶。

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天生习惯于高高在上的冷漠。那或许更多是宫廷生存所必需的铠甲。当环境改变,当面对的只是这些身份简单、目的明确的同行者时,她本能中那份属于“人”的、更直接的感知与回应,便悄然浮现。

当然,变化最大的,是她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

在船上这个相对封闭、几乎无处可避的空间里,他们见面的频率远超在京城时。每日清晨的航线商议,午后的计划推演,甚至只是甲板上偶然的相遇。没有层层宫墙与身份阶层的阻隔,也没有无数双眼睛的窥探,那些曾经需要刻意维持的距离与仪态,在波涛与海风的背景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谢云归依旧恭谨,称她“殿下”,行事周全。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不再仅仅是臣属的仰望或谋士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与某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他会注意到她今日未绾发,会留意到她阅读哪本书时停留最久,会在海风转凉时,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披风递过来。

沈青崖起初有些不惯。她会下意识地避开他过于长久的注视,会在他递来披风时微微蹙眉,觉得这逾越了界限。但大海的辽阔与航程的单调,似乎在悄然软化某些坚冰。她开始默许他的一些小举动,甚至偶尔,在他汇报完正事后,会随口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昨日你说看到的那种银翅飞鱼,还会再出现么?”

谢云归便会仔细地回答,描述那飞鱼的形态,推测其出没的规律,眼神明亮,仿佛她问的是多么重要的大事。

他们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与正事无关的、短暂的、近乎闲谈的片段。关于海上的见闻,关于书中读到的异国传说,甚至……关于童年一些模糊的记忆(当然,谢云归提及的,多是临川苦读时窗外那株老槐树,或母亲灯下缝衣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阴霾)。

沈青崖发现,褪去了京城那些沉重的权谋外衣与激烈的情感撕扯,谢云归在海上,似乎也显露出了另一面——一个同样会对新奇事物好奇、会因海上壮丽景色而目眩、会在她偶尔流露一丝疲态时,眼底掠过清晰担忧的、更……“寻常”的年轻男子。

这感觉很奇怪。仿佛他们各自卸下了一层最厚重的戏服,以更本真、却也未曾彼此熟悉过的面目相对。

航程进入第二个月,他们追上了先期出发的佛朗机使团船队,并按照约定,保持一定距离同行。费利佩阁下几次邀请沈青崖过船议事,她都婉拒了,只派谢云归携带文书前往。她需要时间,在真正踏入异国之前,理清自己的思绪,也观察对方。

这日午后,谢云归从佛朗机使船返回,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和几件费利佩赠送的礼物——几本印制精美的图册(描绘欧罗巴诸国风情),一套银质的、造型奇特的餐具,还有一小盒据说是西洋贵族女子喜爱的、香气浓郁的香膏。

沈青崖饶有兴致地翻看图册,对那些尖顶的教堂、繁复的宫廷服饰、还有完全不同于中原绘画技法的风景人物画看了许久。当她拿起那盒香膏,打开嗅了嗅那甜腻浓烈的香气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又觉得有些失礼,便放下了。

谢云归一直静静立于一旁,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蹙眉,便开口道:“西洋女子似乎偏好浓艳香气,与中原清雅之风迥异。殿下若不喜,搁置一旁便是。”

沈青崖将香膏盒子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镂刻的繁复玫瑰花纹,忽然问道:“你与费利佩阁下交谈,可曾留意……他们对待船上的女眷,与对待男子,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回想,斟酌道:“佛朗机使团中亦有几位女眷,多为官员妻女或侍女。议事时,她们通常不在正厅,多在偏舱或甲板休憩。费利佩阁下言谈间,提及本国女子,多称颂其美德与……装饰家园、教养子女的贤淑。似乎……与中原‘男主外,女主内’之说,有几分形似,但其女子抛头露面之限制,似不如中原严苛。”他顿了顿,补充道,“费利佩阁下对殿下以女子之身担任正使,远渡重洋,表示了极大的惊讶与……含蓄的敬佩。”

沈青崖听罢,沉默了片刻。她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蔚蓝的海天一色,以及远处佛朗机船只那不同于中式帆船的独特轮廓。

“惊讶与敬佩……”她低声重复,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在他们眼中,女子为使者,是稀罕事。或许,在他们眼中,本宫首先是一个‘稀罕的女子’,其次才是‘大周的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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